扫过那些蒙著破布的竹篓。
乾瘪的青菜。
生了虫的棒子麵。
几颗蔫头耷脑的土豆。
全是不入流的糙货。
正准备转身换个地方,墙根底下飘来一股呛人的旱菸味。
一个老农蹲在墙根底下,脑袋上扣著顶破草帽,手里捏著个菸袋锅子。
他脚边放著个大號的粗陶水盆,盆口严严实实地盖著条破麻袋。
盆里冷不丁传出“哗啦”一声闷响,连带著上面的麻袋都跟著抖了两下。
沈砚停下脚步,走上前。
脚尖一挑,掀开麻袋一角。
盆底的水有些浑浊,一条小孩手臂粗、通体暗黄的野生大黄鱔正在里面剧烈翻腾,目测足有三四斤重。
这种体型的“土龙”,在四九城周边的野泡子里,几年都未必能碰上一条。
老农见来主顾了,赶紧把菸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
“大兄弟,识货啊。”
“我在东直门外的野泡子里守了三个大夜,才用网兜把这大傢伙弄上来。”
老农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咬著牙说道。
“不要钱。只要粮票,十斤!”
旁边几个倒爷听见动静,凑过来直乐。
十斤粮票!
这在黑市上能换十多斤棒子麵了!
几个倒爷往盆里瞅了一眼,纷纷撇嘴。
“老头,你穷疯了吧。这么个泥地里钻的玩意儿,你要十斤粮票?”
“这东西土腥味大得能熏死人,做它还得搭进去大半斤荤油,谁家有这閒工夫和油水?”
“就是,有这票,我去割点肥猪肉不香吗?”
几个倒爷骂骂咧咧地散开。
老农被说得没了底气,拿麻袋就要重新盖上。
沈砚站在一旁,看著那条在陶盆里翻腾的黄鱔,心里顿时有了数。
黄鱔这东西,越是大,肉质越是肥厚紧实,普通人家捨不得放油和香料,自然压不住土腥味。
但若是落到他手里,浓油赤酱爆炒,再用滚烫的猪油混合著白胡椒与蒜蓉兜头一激……
不过,十斤粮票,確实狮子大开口了。
沈砚走上前,脚尖轻轻踢了踢陶盆边缘。
“五斤粮票。”
老农一听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守了三个大夜才弄上来的,五斤太亏了!”
沈砚面色平静,手伸进兜里,借著身体的遮挡,將五斤粮票在老农眼前稍微露了个边。
崭新的粮票,在这年月就是最硬的硬通货。
“你想清楚了,这是粮票。”
沈砚看著他,语气平静。
“你是想拿著这五斤实打实的粮票回去吃顿饱饭,还是继续守著这盆腥物在这儿等?”
“你自己选。”
老农眼睛直勾勾盯著票面,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鸽子市。
犹豫了片刻。
老农一咬牙,接过沈砚手里的粮票,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內兜里。
隨后,他麻利地將陶盆里的水倒掉大半。
把那条翻滚的巨物连同剩下的水一起倒进粗麻袋里,扎紧口子,递给沈砚。
“换了!归你了!”
沈砚接过麻袋。
沉甸甸的,隔著粗糙的麻布,还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子生猛的挣扎劲儿。
顺著大街往回走。
路过供销社时,沈砚进去买了二两白胡椒麵和一把鲜蒜。
蒜头饱满,外皮乾爽,回去拍碎了,切成细末。
等鱔丝炒好装盘,中间挖个坑,把蒜末和白胡椒麵填进去。
最后烧一勺滚烫的猪油,兜头浇下去。
那香味,绝对能把院里那帮人的馋虫全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