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京城,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宽阔的马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只有他一个人骑著车,破开凝滯的夜色。冷风扑面,带著凌晨特有的清冽,吹散了方才一番劳作的微汗,也让他因为收穫而有些亢奋的头脑冷静下来。路灯的光影在他身上飞快地明灭交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单调而持续,陪伴著他一路向北。
骑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寂静的城区,道路渐渐变窄,路灯也变得稀疏。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村落黑影,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庄稼秸秆的气息。他放慢速度,借著朦朧的天光,对照著手里那张草图,寻找著“洼子店”的路口。
找到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通向黑黢黢的村落。他收起自行车,放轻脚步,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村子。
村子沉睡著。偶尔有一两声被惊动的狗吠,从不同的方位响起,又很快平息。月光被云层遮掩,只有星子稀疏地撒下些微光,勉强能看清脚下土路和两旁低矮房屋的轮廓。他按照草图的指引,在狭窄的村巷里穿行,绕过几处柴垛和水井,终於找到了那排位於村子边缘的土坯房。
最左边那一户,正如李怀德所说,破败得惊人。低矮的土墙塌了好几处,茅草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歪斜的房梁。木板钉成的院门歪斜著,掛著一把锈跡斑斑、形同虚设的旧锁,门板本身也腐朽了,仿佛一推就会散架。整个院子透著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弃的荒凉死气。
姜老四没去动那扇破门,他直接走到一处塌了半截的土墙豁口处,侧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儘量不碰落鬆动的土块。
院子里,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各种秋虫的鸣叫从草丛深处传来,唧唧吱吱,此起彼伏,更衬得这破院阴森寂静。他用手轻轻拨开挡路的、带著夜露的冰凉草叶,脚下踩著绵软深厚的腐草,一步一步,摸索著往后院走去。
房子后面,果然是一片面积不小的菜园子,如今也完全荒废了,长满了芦苇、蒿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蔓生植物,在夜色中像一片小小的、起伏的黑色海洋。园子东北角,靠近更远处的树林边缘,隱约可见一个低矮的、用不规则石块垒砌而成的小屋轮廓,比想像中要完整些。
姜老四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拨开高草,朝著石屋摸过去。脚下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踩到隱藏的瓦砾或枯枝,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儘量放轻动作,但在这绝对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
终於摸到石屋前。石屋很小,只有一个门洞,没有窗。门上居然还安了一扇锈蚀斑斑的铁皮门,用一根粗铁链和一把老式掛锁锁著。锁头和铁链也锈得厉害。
他侧耳,將耳朵贴近冰凉粗糙的石壁,仔细倾听。除了风吹过高草、虫鸣阵阵,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石屋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走动,一片死寂。
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