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金有缩了缩脖子,他从小到大都怕姐姐这种眼神。小时候他犯错,父亲会打他手心,母亲会哭,只有姐姐会用这种眼神盯著他。
不哭不闹,就盯到他心里发毛,盯到他觉得全世界都欠这个姐姐一句对不住。
现在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扛不住这种目光,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灰。
范母一听闺女说给儿子找到工作了,那双红肿的老眼顿时亮了起来,刚才那些鬱闷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全被这个消息扫到了九霄云外。
她从凳子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两只粗糙的手紧紧抓住女儿的胳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急切。
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姐,你给金有找了什么工作?真找到工作了?在哪啊?离家远不远?”
范金有也顾不上刚才的委屈和脸上的巴掌印了,竖起耳朵,满怀期待地看著姐姐。
连坐姿都变了——从刚才的蜷缩著变成直起腰来,两条腿从床沿上放下来踩在地上,十根脚趾头紧张地蜷著。
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不是不想工作,是一直没有脸去面对那个拒绝他的世界。
现在忽然有人替他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他心里那股子早就被压得快要熄灭的上进心,竟然又冒出了一点点火星。
范家大姐也不拖拉,端起桌上也不知道是谁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答案:“小学老师。”
“小学老师?”范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消息瞬间年轻了十岁。
她脸上那层阴云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就被吹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狂喜和骄傲。
老师啊!好工作啊!说出去也体面!往小了说,老师是吃公家饭的正式编制,旱涝保收,不用看天吃饭,不用四处求人。
往大了说,老师是教书育人的文化人,走到哪儿人家都得尊称一声“范老师”。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攥著女儿的手使劲晃了好几下,晃得范家大姐手里的茶缸都差点洒了水。
不同於范母的喜出望外,范金有听到“老师”两个字的时候,先是眼睛亮了一下——老师確实是体面的工作,適合他这种初中毕业的文化人。
但转瞬之间他的眉头就拧紧了,心里那颗刚刚冒出来的火星又打了个哆嗦。
他犹豫了几秒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姐,是哪个学校?是不是我们前门大街这边的?”
他在前门大街这一片已经丟尽了脸,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婶都认得他是“那个,被擼下来的范副主任”。
要是学校就在大柵栏或者前门大街附近,那些同事、那些学生家长,总有见过他的。
到时候上班第一天就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这不是那个大草包范金有吗?怎么跑咱们学校当老师了?”
他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才刚浮上来的兴奋转眼就变得凉颼颼的。
“怎么?你还想挑三拣四?”范家大姐把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了几滴在范金有那张唯一的旧课本上。
她双手叉腰,眉毛拧成了两把刀,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拍,震得门框都嗡嗡响。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有活给他干还敢挑肥拣瘦,典型的不挨骂不长记性。
“不是,只是……”范金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姐姐解释自己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