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亮亮的,比在街道办大会上第一个站起来报名公私合营还要篤定几分。
王业那天站在人群后面,本想低调著把场面走完就回去,却被徐慧珍这一句话点了名。
只好整了整衣领,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前去,代表酒馆这方为双方提了亲。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瞥见徐慧珍低著头的侧脸,她脸上那种紧张又踏实的神色让他顿了顿,差点忘了提亲的词儿。
徐慧珍的父兄当天一早从牛栏山赶来,带著一坛窖了十好几年、一直没捨得开封的老酒。
她父亲进了门以后先是拉著贺老头的手掉了好一阵子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贺老哥,你怎么这么瘦了”;
说完了又让儿子把酒罈子摆在供桌上,对著小酒馆正堂墙上那块“不骗人不欺人”的招牌,在眾多街坊四邻的见证下,焚香敬茶,三叩九拜。
贺老头穿上了他压在箱底几十年没捨得穿的一件藏青色新棉袍,是徐慧珍提前让裁缝给他量身定做的,坐在正堂那把唯一的太师椅上。
他老泪纵横,话都说不利索,一杯茶端在手里抖得像筛糠,茶水洒了三分之一在膝盖上,但他浑然不觉。
只是仰著脖子一口把茶喝乾了。街坊们鼓掌的时候,贺老头抹了把脸,整张脸全是湿的。
就在同一天,贺老头正式从小酒馆退休了。他的退休仪式,简单而隆重——蔡全无把他在火炉边坐惯了的那把藤椅,重新铺了层新棉垫。
徐慧珍把那把藤椅固定放在后院的屋檐下,说往后这就是乾爹的专座,谁都不许抢。
当天晚上,等宾客散尽,街坊们各回各家,酒馆打了烊,徐慧珍一个人在后院打扫碗碟的时候;
贺老头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布包,塞进她手里。
“爹,这是什么?”徐慧珍拿著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贺老头扶著拐杖,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徐慧珍打开布包,里面是三沓整整齐齐的钞票——三百元整。这些钱,正是当初贺永强私自把小酒馆卖给王业时分到的那三百元。
贺永强拿了这笔钱就跟著一个外地的戏班子跑了,从此杳无音信,连封信都没写过。贺老头把这三百元藏了大半年,一个子儿都没动。
他花了几十年才攒起来的酒馆被他最信任的继子卖了,这三百元是补偿,也是他唯一的家底。
“乾爹,这钱我不能收。”徐慧珍把钱推回去,语气坚决,“这是您养老的钱,您留著。我管理酒馆有工资,不差这些。”
“你听我说。”贺老头把钱重新按在她手里,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抖得厉害,却攥得极紧,像是攥著一件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你爹我没几年日子了。身上这点毛病我自己清楚,能在这酒馆里有你送终,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这笔钱,就当是我这个当乾爹的,给你將来置办嫁妆的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乾爹,就收下。”
他说著,脸上浮起一抹勉强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疲惫,却也带著一种放下了一切之后的释然:
“要是贺永强那个逆子还在,这笔钱该留给他娶媳妇的。可他不在了,我也没別的牵掛了。这钱给你,比给谁都有用。”
“你现在是酒馆的掌柜,以后你用这笔钱自己添点喜欢的衣裳,或者將来成家的时候置办点东西,就算是替我这个当爹的尽了一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