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大哥家门口。
那辆三轮车还静静地停在院墙边,车上空无一物,车斗里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景辰没再多想,收回目光,用力推著车。
百货大楼前的空场,比昨天更加热闹,简直像个自发的年货大集。
各色摊位几乎连成了片,还有一些摊位在匆忙的摆开架势。
空气里人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张景辰三人拉著车,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很快找到了昨天约好的位置。
卖棉袜手套的赵婶已经在摊后忙碌了,她的摊子很简单,一块旧床单铺在木板上,上面整齐地摆著各色棉袜、线手套、毛线帽子,都用细绳拴著,防止被风吹跑。
看见他们,赵婶热情地挥手,脸上堆满了笑:“张兄弟来啦。快,地方给你们留著呢。我就说你们一准儿早来!”
“赵婶,早啊,麻烦您了。”张景辰笑著招呼,指挥马天宝和史鹏把车停好,开始卸货摆摊。
他们先把车斗两侧的木板卸下来,靠著三轮车立好。
然后把货箱一个个搬下来,在赵婶摊位旁边腾出的空地上,用木板重新搭起一个简易的“柜檯”。
他们把货箱一层层码放整齐,红彤彤的包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景辰特意把几个新品烟花和几掛最响亮的“大地红”摆在最前面,又把写著“红光鞭炮厂直销”的硬纸板牌子掛在了木板最显眼的位置。
摊位刚有个雏形赵婶就凑过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袜子一边对张景辰说:“这地方上午人还不算最多,多是些老头老太太出来买菜遛弯的。
真正上人得中午,附近厂子、单位的职工出来吃饭、逛百货大楼,那才是主力,捨得花钱。
再就是下午下班和礼拜天,人乌泱乌泱的挤都挤不动。”
“哎,谢谢赵婶提醒。”张景辰点头应著,心里记下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多是提著网兜、挎著篮子採购年货的。
他们的摊位在楼前空场的偏东侧,位置还算可以,正对著从主街拐进来的人流方向。
正说著,马天宝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朝斜对面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景辰,你看那边。也有个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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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辰顺著方向看去。
在大概二三十米外,一个临街店铺的门口,也支起了一个炮仗摊。
摊主是个身材高壮、跟张景辰个头差不多的男人,估摸著三十出头,穿著件灰棉袄,没戴帽子,头髮剃得短,几乎是贴著头皮的青茬,脸上没什么表情,欢骨有些高。
他正蹲在摊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货物,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摊子规模看起来比张景辰这边稍大一点,货箱堆得更高,还用竹竿挑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上面似乎写著字,离得远看不太清。
似乎感受到这边的目光,那男人也抬起头,朝张景辰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碰了一下,那男人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没什么波澜,但张景辰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
张景辰平静地收回目光,没说什么,继续摆弄自己的货。
心里却提起了几分注意,出门在外,尤其是摆摊做生意,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摊位彻底摆好,张景辰把史鹏叫到身边,开始教他昨天想好的词儿。
他知道史鹏年纪小,脸皮薄,但这事必须得练:“小鹏,光摆得整齐可不行,得喊。得把人喊过来,生意才能开张。听我教你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带著一种吸引人的节奏感,“哎瞧一瞧看一看啦!红光鞭炮厂,厂家直销!春节新货到啦!”
“大的两块!小的八毛!新式烟花样样全!”
“南来的北往的,佳木斯的鹤岗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错过今天,后悔一年啊!”
他喊得中气十足,又带点本地人熟悉的调子,像二人转的腔调,顿时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侧目。
有些人放缓了脚步,慢慢朝摊位走了过来。
史鹏看得仔细,听得认真,脸有点红,试著学了两句:“瞧一瞧————看一看————红光鞭炮————”
开始有点放不开,声音不大,还有点结巴。
张景辰鼓励他:“大声点,就当练胆子!卖货第一步,脸皮就得厚!
你看那些摆摊的,哪个不是喊出来的?再说了,谁有功夫笑话你啊?”
马天宝也在一旁憨笑,粗声粗气地说:“对对,小鹏,喊!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看你姨夫喊得多带劲!你就学他错不了!”
在张景辰的带动和鼓励下,史鹏渐渐放开了,虽然不如张景辰老练,声音有时候会劈,但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帮著喝起来。
果然如赵婶所说,上午人流稀稀拉拉,多是问价看新鲜的,成交不多。
但张景辰也不急,一边招呼零散顾客,一边留意著对面那个摊主。
那人也偶尔吆喝两声,声音粗哑,简短:“鞭炮!烟花!”生意看起来也一般,但他似乎並不著急。
到了中午时分,大约十一点半左右,气氛陡然一变。
百货大楼里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出大量人流,多是准备回家吃饭、做饭的人。
附近单位、机关午休的职工也三三两两地匯聚过来,空场上顿时变得人声鼎沸。
买东西的、讲价的、看热闹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人潮。
张景辰他们的摊位前很快围上了人,而且一围就是一圈。
“同志,这“彩明珠”怎么卖?真能喷出彩色的?”
一个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问,手里还牵著个五六岁、眼睛直勾勾盯著烟花的小男孩。
“五千响的大地红”多少钱?有没有更长的?”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问,语气乾脆。
“哎,这个我昨天在別处没见过,窜天猴是吧?咋玩的?安全不?”
一个烫著捲髮、穿著呢子外套的年轻女人好奇地拿起一个。
询问声此起彼伏,七嘴八舌。
三人立马进入工作模式。
老规矩:张景辰负责討价还价,马天宝按照顾客指点的拿货,史鹏用旧报纸打包。
三人已有默契,虽然忙,但忙而不乱。
因为张景辰定价比农贸市场时稍高两毛,有些精打细算的顾客会砍价,眼睛还往对麵摊子瞟:“对面那家跟你这差不多,人家还便宜五分呢!同志,便宜点,我多买两掛。”
张景辰不慌不忙,拿起一掛自己摊上的“大地红”,轻轻弹了弹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响声,笑道:“大姐,买东西不能光看价,还得看质量。”
他拿起一个新產品“穿天猴”,“这是红光厂今年特意为春节设计的新品,您瞅这造型多新颖!跟普通货能一样吗?”
他语气诚恳,又拿著实物对比,往往能说服顾客。
加上摊位上那些新奇的小烟花確实吸引人,尤其是带著孩子的家长,孩子一闹,更愿意多花点钱买新鲜、买孩子高兴。
这一阵忙下来,摊位前的人就没断过。
张景辰收钱、找零、介绍,嗓子都有点干了。
连带旁边赵婶的袜子手套摊,也被等炮仗的顾客顺手光顾了不少。
乐得赵婶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直夸张景辰:“你这炮仗摊可真带旺了我这买卖,今天这袜子卖得比前几天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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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互相帮助。”张景辰客气道。
忙到快下午一点,这波午间人流高峰才像退潮般慢慢过去。
摊位上货物明显下去了一层,尤其是那些新品烟花,卖得最好。
张景辰让马天宝和史鹏先去附近的小吃摊吃饭,自己守著摊子。
把钱匣子放在纸箱里,將里面凌乱的纸幣整理了一下,把整钱挑出来。揣进怀里口袋0
揣好钱,他一抬头,正好撞上一道目光。
斜对面那个摊主,不知何时站在了靠近百货大楼墙根的地方,手里夹著根烟,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著。
见张景辰看过去,他也没躲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隔著烟雾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也没迴避,平静地回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隔著小半个喧闹的市场,无声地对峙了几秒钟。
最终,是那摊主那边来了个问价的顾客,喊了他一声,他才移开目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去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