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继峰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他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可那不住耸动的肩膀,却像被无形的重锤反覆捶打,每一次起伏,都透著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无力。
两万手无寸铁的平民,老人、孩童、身怀六甲的妇人,就在他眼前,被神卫军与神教信徒屠戮殆尽。
连一声像样的反抗都没能留下,连一句求饶都没能换来一丝怜悯。
或许,就剩下满城黑压压的邪气。
他也想救援,可等他回头看去,所有的修士都在沉默地收拾破损的法器,维护阵法节点。
这是一只哀兵。
没有支援,只剩孤守。
六百多的天煞军,不到五十位的三境道师,还有一千余位的道院学子。
再算上只有七八人的四境修士,自己这位刚刚晋升五境,还有正在养伤的六境辰亲王。
这已经是全部的守城修士。
他们这几日站在城墙上,虽然也打退底下神卫军的几次进攻,可每个人都憋著一肚子火气。
那种明明看得见、听得见,却只能眼睁睁看著惨剧发生,连伸出援手的力气都没有的滋味,对他们来说,比死还要煎熬。
可要是让他们出去追杀,哪怕此刻在城中追杀的是几万头猪,他们也得杀上一天一夜。
敌人太多了。
他们太少了,少得只能在这座珍珠般的城池上微弱地燃起一丝光亮。
另一边,邓川回到军营。
帐內的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邪气因心绪激盪而疯狂翻涌,几乎要將他整个人吞噬。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传召麾下所有四境修士。
罗宏当日引动地脉引爆法阵绝杀,不仅重创了南城的神卫军,更把他手底下的四境修士灭了大半。
当初跟隨他出征的十几位四境修士,如今还能站在他面前的,不过两三人。
若非后续从各个县城赶来的四境“扎帅”,他身边顷刻间就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遇。
这就是战爭。
然而更让他心焦的是,那位最亲近他、平日里最得力的五境长老,在主攻南城时,被罗宏引动地脉的力量重创。
至今还泡在神教特製的血池里闭关养伤,气息微弱,根本无法出战。
没有这位五境长老压阵,他手中的战力,更是大打折扣。
可最要命的,还是“扎人”的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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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人”这种可以靠秘术炼化的二境修士,本是神教最大的制敌法宝。
可如今白山这里已经变成了战爭泥潭,而他们能攫取的百姓数量是有限的。
若放在时间的尺度上,这些贱民本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可现在整个白山城一带,能被神教用秘术炼化成“扎人”的百姓,早已被榨乾殆尽。
如今城中算上最近集结过来的“扎人”,能调动的部队,满打满算,绝不会超过三万。
白山一带所有战爭潜力的极限,在开始的时候,他们计算过,大约有十万“扎人”部队。
在金鉤关边防部队都被巫蛮牵制的情况下,这十万人虽然不敢说能一统泰安全府,可至少白山城是毫无压力。
可如今。
南城失利,折损两万多人;道院门口,又折损一万多人。
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已经折损了四万人。
而且四大军团初建时,就从这批“扎人”里抽走了近三万,充实各军团的兵力。
他比谁都清楚,李南柯的心思。
那位新主,向来利己。
如今剩下的三大主力军团,是他稳固政权、图谋泰安的资本,显然不愿在白山道院这种啃骨头的烂仗里消耗一丝一毫。
就算他苦苦哀求,李南柯也绝不会调动主力军团来支援他,最多只会再给一些无关痛痒的助力。
就算神教把所有家底都搬出来,凑齐的总数也不过四万上下。
而这四万多“扎人”,大多是二境修为,没有灵智,只有本能的杀戮欲望,想靠这些人,用人命堆破白山军堡那坚固的五行法阵,不知道还要填进去多少。
邓川攥紧了拳头,真要是把神教在白山的布局拖到功亏一簣,不用李南柯动手,单单那几位本就对他不满、脸色难看的神教长老,就绝不会饶他。
神教向来狠戾,失败的棋子,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他甚至能想像到,自己最终的结局,或许就是被扔进血池,炼成底下那种卑微的“扎帅”,永世不得超生。
帐內的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他的身影愈发孤绝。
邓川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如今別无他法,只能放下身段,向神教教主求援,恳请教主颁下钧令,派遣高阶修士助他一臂之力。
谁都没有想到,坏消息会来得这么快。
正月初八,白山城的黑雾依旧浓重,连天光都透著一股死寂的灰。
望心斋內,烛火摇曳,映得四人身影愈发凝重,空气中瀰漫著化不开的沉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裴继峰与辰亲王相对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摊著一封染血的急报,信纸边缘被指尖摩挲得发皱,墨跡晕染,透著南疆战场的惨烈。
两人皆是面色沉如水,眉峰拧成一团,周身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的心中,此刻同样的沉重。
沉默持续了许久,帐內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最终,还是辰亲王率先打破了沉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嗡声嗡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力开口说道。
“子集,急报属实。
如今,除了灵犀县还在金鉤关守军手中,周边诸城尽数被叛军占领,后路被断,补给全断。
王林將军已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下,只得將四十万戍边大军,全数收缩、集结於关隘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