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裴继峰的话,陈末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尽力想要遏制住发抖的身形,却依旧难以平復此刻內心的汹涌。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指向天空,囁嚅的话语从陈末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
“师……师父,你的意思是,就连那位……”
裴继峰伸手轻轻握住陈末的手指,然后一点点將它拉下去,他没再说话,只是看著陈末。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把手搭在陈末头顶,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头颅,他有些不敢再看这孩子的眼睛,仿佛那眼里藏著什么东西在择机而噬。
可还是晚了,就在他看著陈末的时候,这一刻,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他下意识想要翻找,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哪怕他此刻已经神桥境,能一下子瞬息十里。但这並不是空间问题,甚至都不是时间问题。
又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地立定身影。到了他这个境界,几乎不会出现控制不住自己身形的情况,可他还是晃了下神。他,好像找到了答案。
那是少年眼里的光芒,可此刻却在渐渐熄灭。
就像七十六年前道宫里面的孟允平一样,那个骄傲的少年,突然有一天走到他的面前,然后他的眼神也这么熄灭了。
他像是在问裴继峰,又像是问自己。
“师兄,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那天,他也没有说话,脸上带著宽慰的笑容,也是这么伸手拍了拍允平的脑袋。
从开始修行到现在已经快一百年,这一百年带给他最大的感触就是:人们自以为的感同身受,往往带有一定的局限性。
难道城中眾人看不出来?
一个瘴奴出身的李南柯,一个被启国安置在边陲的蛮子都知道了,那其他人呢?
难不成都是傻子。
可这样的话,已经战死的罗宏不会问,天天想著开化巫蛮的王乾正也不会问,书长李白顾、书长白衡、书长张漕、荆家家主荆之行、天煞军都尉江宇他们更不可能问。
就连自己的徒弟张越,他也不会问这样的话。
只剩下他在想,也只剩下陈末在问。
白山城因为叛乱而死的人有多少?没有人知道,可那绝不会少,那个鬼一样的神教一直在批量生產所谓的“扎人”。
几万?几十万?甚至百万人,又能算得了什么?
这个拥有两万万人口的东南皇朝,怎会在意这点人?只要泰安、允成两府不沦陷,广汉郡还算安稳,朝廷就绝不必著急,毕竟南部还在。
李南柯是个例吗?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自武王之后,这几百年来,敢於公然反叛启国的,李南柯绝对是名义上的第一人。
可像李南柯这样,因为战败而投靠启国並谋取爵位的,那就不止他一个人了。宣王在位时,倾六十年国力方能夺一府之地,如今天子在位,三四十年便夺一府。
战事频发,启国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还谈何制霸东南。
南遏巫蛮,东拒海妖,西退南阳,这三个词,可不是简单说说就行的。更何况,启国早在升制之前,就已经是东南第一王朝。
自开国千年来,启国的铁骑永远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从最开始的八府之地,一直拓展到如今的一京两道三郡十二府,版图比之前增加了將近两倍。
地盘、人口、资源、国运,这些东西的海量叠加,才造就了一位七境的天子。
据他所知,目前至少还有七八位像李南柯这样投靠启国的真君,你要是不教而诛,除了李南柯,这几位真君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反,底下那上百位真人会不会反?
看著裴继峰默认,陈末的脑袋瞬间跟炸开了似的,他想不通。他红著眼,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悲伤,为那些无辜受难的凡人,还是已经战死的同窗、袍泽。
他明明已经强大了那么多,可在这场战爭中,又弱小得跟一个螻蚁一样,高境修士的一口气,都能把自己挫骨扬灰。
他红著双眼,努力想让自己清醒,可一阵过堂风吹来,带来冰凉的触感,仿佛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雨夜。
可不同的是,他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向谁拔剑了。向五境的李南柯,六境的朝堂诸公,还是那位大殿上七境的天子。
他都没有时间为自己哀悼,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双手紧紧攥著问邪剑的剑柄,直到指节发白,暗红色的剑穗隨著风声不断摇摆。
问邪剑似乎感受到了陈末的召唤,剑身此刻颤抖著蠢蠢欲动,灵光穿透这个新配的剑鞘绽放在空中。
但裴继峰的眼神扫来,这一切又很快消弭於无形。
“为师给你讲一段往事吧!
许多年前,道宫有一位陌上真人,此人在道宫中虽然名声不显,却精通三教法脉。
八十二年前,有两位少年在幽冥谷中试剑,却一不小心坠入了他的考验,这里的考验並不是修为、剑意或者其他。
从开始到结束,它只有四个问题。”
裴继峰低头看向陈末,沉声问道。
“那两个少年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圣人无私邪?』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答?”
这句话的意思是,圣人有私心吗?
圣人是儒家对第九境洞真境的尊称,可问题最关键的悖论就是,如果圣人有私心,那圣人之道是否也该是某人之道,而不应该被奉为圭臬。
陈末缓缓平息自己的心情,在一边认真地思考起来。
“圣人既为人,其当有私。”
他篤定地看向裴继峰,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执著。
人当有私,就算你是圣人,能无其父,无其母,能无妻无子,无道无侣,无执无为?倘若不能无,即是有,那也便有了私。
裴继峰听了陈末的话,又紧跟著继续问道。
“若教圣人有私,什么又为道理?圣人之道,何不传私而为天地公之。何故不贪长生,不求名利,不偏亲疏,不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