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车厢的连接处。
铁皮的通道晃晃悠悠的,脚底由两块铁踏板搭著,中间留著缝隙,能看见底下的铁轨嗖嗖地往后跑。
火车运行的响声不断,空气中还是带著煤烟味,但比车厢里要舒畅不少。
大概是晚上风大,这里没人。
“你现在几岁了?”袁野开口。
李援朝靠在车厢尾部的扶手上,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六十三。”
“我这把老骨头,突然又年轻了,倒是不赖。”
他这样感嘆。
李援朝十七岁的意识,跃迁进了三十岁的身体里,在82年待了三天以上。
而接管眼下这个年轻身体的,则是他未来六十三岁的意识。
“我们在82年见面之后,你的意识又跳了几次?”袁野又问。
“很多很多。”
李援朝看向远处。
“小时候,这种事情发生的少,只有十岁那年一次。年轻的时候也不多,十七岁那一次,之后还有几次。不过就像你说的那样,不管我跳到哪里,还是会回去的,可能待几分钟,也可能待几小时、几天,但最后都回去原本的身体里。”
“等年纪再上去一些,跃迁就越来越多,发生的越来越快。有时候我自己都害怕,不知道一觉睡醒我又会被扔去那一段时间里。”
火车之外,黑漆漆的山影连绵立著,隔了很远才能看到山脚下的一点灯火闪过去。
袁野顺著对方的话:“六十多岁的时候,跃迁的频率非常高?”
“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次吧。”
李援朝这样回答,语气却格外平淡,和未来张奶奶说话的样子很相像。
袁野却是听得一愣。
每隔几天……?
如果李爷爷的意识跃迁频率会隨著年纪增长而不断加快,那他到了七十岁呢?
会不会无时无刻都在“跳”?
袁野的心里忽然升起一个让他感觉有些恐怖的念头。
会不会七十六岁的李爷爷其实没有得老年痴呆?
他是被困在一场场频率极快的意识跃迁里,意识在不同的时空之间飞速切换,根本来不及“落地”,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哐当——哐当——
火车顛簸。
脚下的铁踏板扭动摇晃。
靠在铁扶手上的李援朝又开口了:“你是从我七十六岁那年过来的,对吧?”
从意识上来讲,对於“现在”的李援朝而言,“上一次”和袁野见面,已经是四十六年前的事情了。
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他好像已经想通了很多事。
“那时候,我和玉凤……”夜风把李援朝那身整齐的白衬衫下摆扬起,但他没有去整理,只是自顾自问,“玉凤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袁野说不出话来,满脑子都是“刚才”李家人围在李援朝床边的那一幕。
只垂下头去,表情在身后车厢中散出来的黄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李援朝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秒。
这个早已经歷许多的“老人”,似乎从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
“七十六岁,早就算活够本啦。”
他这样说著,又伸手进自己裤子口袋掏了掏。
然后走近到袁野的身边,往他手心里递了什么。
“吃不吃糖?我从老家带的。”
李援朝像个小伙子般咧嘴一笑。
袁野摊开手,手心里躺著的是一颗方方正正的百花牌牛轧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