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笑意转瞬即逝,神色復归凝重:“可你身后还牵连著一大家子人。你父亲,两个弟弟和弟媳,他们的言行举止,也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话至尾声。
吴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叮嘱:
“所以,你得空回趟家,务必让家里人行事谨慎,別给你添不必要的麻烦。”
“往后日子里,只管埋首你的工作。工作之外的事,一概不沾、不议、不问!”
“若是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什么,你就说自己书呆子一个,除了技术,別的都不懂……”
“只管装糊涂,扮懵懂!”
听到这里。
刘光齐若再不明白,便是真愚钝了。
赵蒙芸亦是如此。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瞭然!
毫无疑问——
岳母这是在预警,那场即將席捲而来的风暴,已然迫近!
刘光齐心下,不禁泛起一阵深沉的慨嘆。
指尖抚过茶杯温热的边缘,刘光琪的目光落在窗欞外摇曳的树影上。工业的齿轮、经济的脉搏,似乎都能隨著他的意志悄然偏转几分,可有些歷史的洪流,依旧沿著既定的河床奔涌而来,分毫未改。
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面上波澜不惊,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嘆服。这位身为卫生部副部长的岳母,其消息网络之通达,对政治气候感应的敏锐,確非常人可及。今日这一席话,字字是叮嘱,句句是定心丸,又何尝不是一道提前赐下的护身符?
吴爽话音落定,宽敞的客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空气仿佛骤然凝滯,那句“要起风了”,不啻於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的並非涟漪,而是幽深难测的涡流。
赵蒙芸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握紧了刘光琪的手。掌心沁出的薄汗,指尖传递的微颤,將她心底的不安袒露无遗。她自小在总后大院长大,並非未经风浪,可此次不同。这风,是从父母口中郑重道出的,裹挟著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她不怕自身捲入,只怕丈夫多年心血可能付诸东流,更怕孩子们眼前寧静的岁月就此碎裂——能让父母这般人物亲自登门、肃然告诫的,绝不会是微风细雨。
刘光琪感知到妻子的紧绷。他没有言语,只不动声色地收拢手掌,以自己乾燥温暖的掌心,稳稳裹住她微凉轻颤的手指。一个沉默而坚实的回握,远比任何安慰更有力量。
他隨即抬眸,迎上岳母吴爽审视的目光,神情间寻不见半分惶乱,只从容浮起一抹浅淡笑意:
“爸,妈,劳烦二老特意走这一趟,提点我这些。”
他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定的沉稳:
“您二位放心,今日之言,止於此间,绝不会出我之口,入他人之耳。”
吴爽原本凝重的面色,在见到女婿这般镇定如山的姿態后,明显缓和了些许。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女婿,確是一贯的持重可靠。
“你素来有分寸,我和你爸也是知晓这点,才多这番嘱咐。”吴爽语气放缓,却依旧字字清晰,“你需明白,你那些功勋与名衔,平日是金光护甲,风急浪高时,却也可能成为最招眼的靶心。凡事,多存一分谨慎,总无大错。”
“我明白。”刘光琪郑重頷首,“妈,您说得在理。”
他心下澄澈如镜。岳父一家能在那些云譎波诡的年岁里始终屹立,安稳度过,所倚仗的绝不仅是显赫身份。这份对时移世易的精准嗅觉,与先行一步的未雨绸繆,方是家族真正的根基。今 ** 们愿將如此紧要的讯息提前告知,这已远超一般的认可,是真正將他刘光琪视作了赵家不可或缺的支柱,视为足以託付与骄傲的半子。
这份情义,他领受,也必铭记。
自然,身为穿越者的他,比眼前任何人更清楚,这场即將到来的“风”將何等酷烈,又將持续多久。即便没有岳家提醒,他也早已绷紧心弦。他太明白了——待到来年风起,別处或可寻隙暂避,但这四九城,作为风暴最先席捲的核心,便是漩涡之眼,无人能轻易置身事外。
且不说后世名震寰宇的那些人物,被誉为数学之神的华所长,奠定两弹基业的邓公……哪一位不是国士无双?风潮之中,不也一样身若飘萍,步履维艰?连这等擎天巨柱尚且如此,中科院里那些名声不显的学部委员、寻常研究员,又將面临何种境遇?
思及此处,刘光琪知道,自己必须儘快寻机回院里一趟了。有些警醒,需得提前给予家人;有些安排,不得不早做筹谋。
岳母所言不虚。他或可依仗先知先觉与一身功绩求得安稳,至不济,也有岳家这座靠山庇护己身。
可他的那些家人呢?
他深知那场席捲天地的风暴將如何漫长——
十年的风雨足以让多少栋樑倾颓。
更何况他身后的那些人。
有些话,確实需要提前说清。
另一边,客厅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比起言语如刀锋般锐利的岳母,岳父显得更为沉静。
这位素来沉默的司令员,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温和。他伸手在刘光琪肩头按了按,力道扎实。
“光奇,有些话你记在心里就好,不必太过掛怀。”
“咱们这样的家庭,脊梁骨从来都是直的,没什么值得畏惧。”
他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若真有人不知分寸,想伸手过界——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生锈,折他几根手指头倒也不难。”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这已不是提醒,而是明明白白的许诺。一位司令员的承诺,足以镇住这城里任何蠢动的暗影。
刘光琪笑了。
这种被人全然护在身后的感觉,让他歷经两世仍觉心头温热。
他敛了敛情绪,从容应道:“爸,我明白的。”
“况且以我的情况,真想找麻烦的人,也得先自己掂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