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四號跑起来之后,何雨柱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窗外黑沉沉的,远处研究院的几盏路灯还亮著,照著水泥路,泛著冷光。他面前摊著那份从资料室调出来的通信卫星设计资料,牛皮纸封面,上头写著“通信卫星设计”几个字,钢笔,一笔一划。他翻到第一页,卫星的构型图,长方形的身子,两侧展开太阳能帆板,天线锅盖朝地球。他看了很久,合上,又翻开。
天快亮的时候,茶杯里的水凉透了,他没喝。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有几个烧到了过滤嘴,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天。他站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航天五院的號码。那头接起来,是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困意。何雨柱说找孙院长,那头说孙院长还没来。他放下电话,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安全出口的绿光照著他的脸,绿莹莹的。他下楼,推开大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杨小炳在车里等著,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著白烟。何雨柱坐进去,没说话。杨小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掛上挡,车开出去了。
街上还没什么人,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著那些灰扑扑的铺子。早点摊刚生火,烟囱冒著白烟,混著煤球味儿。何雨柱靠著车窗,闭著眼,脑子里转著那些图纸。卫星三吨重,现有的火箭只能送一吨半。差了整整一倍。他想得出神,杨小炳喊了他一声,他才睁开眼。车停在五院门口,灰扑扑的几栋楼,院子里停著几辆大卡车,车身上蒙著霜。
孙院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何雨柱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声音,慢吞吞的。“进来。”孙院长坐在办公桌后头,瘦,戴副老花镜,手里拿著份文件。他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放下文件,站起来。“何处长,这么早?”何雨柱把那摞资料放在桌上。“通信卫星。您看看。”孙院长解开绳子,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秒,又翻了几页。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樑,不说话。何雨柱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孙院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何处长,东方红那会儿,全国多少人在搞?现在呢?您去看看五院还剩多少人。”他把资料推回来,手指在上头点了点。“搞通信卫星,不是把广播星放大就行。转发器、天线、电源、热控,哪一样不得从头摸?我手头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他顿了顿。“这东西,我搞不了。”
何雨柱没接那摞资料。他看著孙院长。“孙院长,您跟我说实话。要是人给够,钱给够,您能不能搞?”
孙院长看著他,看了好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在搬设备,慢吞吞的,一个人抬著箱子,后头跟著两个人扶著。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能。但五年不够。至少七年。”
何雨柱说。“五年。五年后我要看到卫星在天上。”
孙院长走回桌边,坐下。他拿起那份资料,又翻了几页,合上。“行。我试试。但有一条——林建国得给我。搞计算机的也得懂卫星。”
何雨柱说。“他来了,你能让他懂?”
孙院长说。“你让他来,我让他懂。”
何雨柱点点头,站起来,伸出手。孙院长握住,摇了摇,没鬆开。“何处长,卫星的事定了。但火箭呢?咱们现在最大的火箭,只能送一吨半。你这卫星,三吨。”
何雨柱没说话。他抽出手,转身走了。
林建国被调到五院那天,站在何雨柱办公室门口,手里拎著那个旧帆布包。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
“院长,我是搞计算机的。卫星我不懂。”
何雨柱抬起头。“不懂就学。计算机能算卫星轨道,能算通信链路,能算天线指向。你去了,把计算机跟卫星结合起来。”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院长,我怕干不好。”
何雨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怕什么?星河三號不是你搞的?星河四號不是你搞的?卫星比计算机大不了多少。”他顿了顿。“去吧。干不好,回来。我这儿还有你的位置。”
林建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案论证搞了三个月。林建国第一次上台讲方案那天,何雨柱坐在最后一排。会议室不大,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专家,戴著老花镜,面前摊著笔记本。
林建国站在台上,手里攥著雷射笔,攥得指节发白。他点了一下,ppt没动。又点了一下,还是没动。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电池装反了。他翻过来重新装,ppt终於翻了页。他开口,声音发紧,第一句话就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抖。底下有个老专家摇了摇头。他看见了,额头上的汗顺著脸往下淌。
他讲到转发器频率规划的时候,那个老专家举起手。“小林,你这个频率跟国际电联的分配对不上號。”林建国愣住了,翻了好几页ppt,没找到。他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