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笑道:“永叔,先这样。”
欧阳修知道韩琦的脾气,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不会再退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韩琦拱了拱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稚圭,咱们说好了,若他愿意写,你不许拦。”
“知道了。”
欧阳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跨出了值房的门槛。
他的脚步轻快,衣袍的下摆在廊下的风里微微扬起。
韩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欧阳修这张嘴,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藏不住事。
他此去多半不会老老实实地替辛縝守著秘密。
但韩琦转念一想,縝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朝廷的封赏早已明发,宣德郎的告身也是过了吏部的。
欧阳修就算往外说,也不是什么犯忌讳的事,倒也不用担心太多。
唉,隨他去吧。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好在自己现在也算是参天大树,风来了,总算是能够护住他的。
他嘆了口气,翻开案上的文书,重新提起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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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出了政事堂,沿著游廊往宫城的方向走。
他今日来皇城,本是打算见过韩琦之后便回諫院的,可此刻他的怀里揣著那篇《兴亡论》,心里装著韩琦方才说的那些话,不知怎么找,脚步便不自觉地往垂拱殿的方向拐了过去。
他身为言官,进出宫禁早已是家常便饭。
垂拱殿的当值內侍见是这位老熟客,也不敢拦,只是进去稟了一声。
赵禎今日已经接见了三拨大臣,批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正靠著御座的椅背闭目养神。
殿中的龙涎香燃得久了,烟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把殿外的秋阳都滤得昏沉了几分。
內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赵禎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倦意:“欧阳修?又有什么急事不能明日早朝再说?”
內侍低声道:“欧阳学士说,有一篇文章想请官家过目。”
赵禎气笑了。
这个欧阳永叔,平日里弹劾大臣不分时辰,今日竟连文章都要拿到垂拱殿来念了。
朕是天子,不是国子监的学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本想让他留著文章明日再看,但转念一想,欧阳修虽然是出了名的犟脾气,却不是不知分寸之人。
他说有文章要给朕看,那这篇文章想必有他的道理,大约是真的有事情要面諫了,这会儿若是拒之门外,明日可能就要闹到天下皆知,到时候反而麻烦!
罢了,见他一面,说几句话便让他走。
欧阳修一进殿,便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
赵禎靠在御座上,点了点头,內侍接过文章,呈到他面前。
赵禎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说欧阳学士,朕今日实在是乏了,这文章朕留下,回头慢慢看。
欧阳修却不肯,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坚定道:“官家,这篇文章,您看了便不困了。”
赵禎被气得笑了起来。
这个欧阳永叔,当了这么多年諫官,说话还是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
不过——唉,还是看吧,看吧看吧!
他从內侍手中接过那张纸,展开,心里盘算著看个三五行便敷衍过去,夸几句“辞章可观”之类的套话,然后便让他告退。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行字,“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復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赵禎靠在御座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几分继续往下看。
咦?这文章有点意思,跟时下的文章的確是哟徐誒不一样啊,不是駢文,基本不用典故,文字极简,气脉极畅,一句接一句,浑然天成啊!
他这些年看过的奏章文章何止千万,大多数的文章开头一望便知是套话,昆体駢儷、
辞藻堆砌,大多是言而无物的套路文。
这篇文章是真的不一样耶。
开门便见山,第一句入了正题,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閒字。
他的困意忽然消了几分,继续往下读。
读到写春秋战国那段,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写秦之暴虐那段,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读到南北朝那段时,他的眼晴忽然亮了。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讎——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他把这一段反覆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著欧阳修,真心诚意赞道:“永叔,你的文章造诣又进步了。
这篇文章,散体单行,气脉贯通,质朴刚健,沉著痛快,不以典故炫博,不以駢儷悦目,以气驭辞,辞隨意转,与你这些年一直提倡的古文主张如出一辙。
读完之后唇齿留香,果真令人一身疲睏尽消,了不得,了不得!”
欧阳修站在殿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尷尬。
赵禎见状一怔,低头又看了那张纸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讶,道:“不是你写的?”
欧阳修嘆息道:“臣写不出来这样的文章。”
赵禎笑道:“那倒不至於,这文章的散体单行笔法,以气驭辞的路子,就是你欧阳永叔一直提倡的古文之道。
满朝文臣里,能写出这等文字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欧阳修闻言笑了起来,道:“文章技法倒是能写,但其中气魄却是难学。
赵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道:“哦,怎么说?”
欧阳修道:“因为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一个少年人,姓辛,名縝。”
辛縝。
赵禎只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熟悉得很,但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好奇道:“少年人写出这样一篇文章,那的確是很厉害了。
不过,你说得气魄是什么意思,这文章文字技法好,但內容也不过是仁义道德这一套,其实也只是老生常谈而已,有什么惊奇之处?”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官家可还记得?
辛縝是从西北回来的,之前跟著韩稚圭和范希文。”
赵禎闻言愣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那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里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內侍嚇了一跳。
“朕知道了!原来是他,西北的那个辛縝!韩稚圭的请功札子里提过他,范希文荐他的札子里也提过他。
朕记得范希文那封札子的末尾有一段话,把朕都看愣住了。
他说“臣老矣,生平所见能臣干吏多矣,然如辛縝者,未曾有也。
范希文是什么人,朕比谁都清楚,他这辈子从不轻易许人。
朕当时看到这句话,还以为是西北军中哪个资歷深厚的老幕僚,毕竟能为伐夏之役出谋划策的,总该是个沉浮官场多年的能吏,没想到竟是是个少年郎啊!
好啊,真好啊,有这样的少年人,我大宋后继有人矣!”
他越说越兴奋,索性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手里攥著那张纸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实务干才,文章又写得这般气象开阔,满朝文武,能占一样便是人才,他两样都占,便是奇才。”
他站定脚步,转向欧阳修,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辛縝现在是什么品阶?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让他做一个言官吧,实务要会,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带著他写文章,进諫院做个諫官,品阶不用太高,正好先让他歷练歷练,等磨上一两年,再拔擢。”
欧阳修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
这要是让韩稚圭知道了,非得痛骂我翘他的人了!
欧阳修赶紧道:“官家,辛縝已经被韩稚圭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了。”
赵禎闻言咦了一声,只是稍微沉吟,便朗声一笑:“能者多劳,辟差归辟差,朕提拔他一个额外的差遣,也不耽误韩稚圭用他。
品阶小事,你们諫院自己擬个名目,回头报到中书省,以后就让他閒暇时跟著你写文章,也算人尽其才嘛。”
欧阳修还想再说什么,赵禎却摆了摆手,一边往御座走,一边用手掩著嘴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文章激起来的那股精神头过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擬个章程来。”
內侍已经机灵地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欧阳学士,该告退了,官家倦了。”
欧阳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向赵禎深深一揖,便欲转身退出垂拱殿“等等!”赵禎忽而道。
欧阳修赶紧迴转身,道:“官家,还有什么事儿?”
赵禎打著哈欠道:“刚刚你说少年人的气魄是怎么个意思?”
欧阳修微微皱眉,但隨即意识到了什么,道:“官家,今日臣在韩稚圭那里,听他亲口说,伐夏策、盐钞法,尽皆出自这少年之手!不是韩范二人出策他执笔,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赵禎顿时目光炯炯起来,点点头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赵禎看著欧阳修出了垂拱殿,立即与旁边內侍道:“调取西北战事札子,嗯,范希文、韩稚圭、狄汉臣、任福等人呈上来的札子。
將好水川川大捷、定川川寨大捷、伐夏策、盐钞法、以及横山蕃归附、夺取定难五州的卷宗都给我梳理梳理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辛縝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內侍赶紧说是,然后服侍赵禎睡下。
內侍轻手轻脚地扶著赵禎在御榻上躺下,掖好被角,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寢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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