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北在跑。
他跑在黑暗中,头灯关著,只有耳朵开著,听著身后的脚步声。
杂乱无序,匆匆忙忙。
他跑得不快,只是慢跑,保持著那个微妙的距离——
他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他们也能听见他的。
这样他们就不会放弃,会一直追,一直追,追到体力耗尽,追到不得不停。
如果脚步声变小,就停下来,喊一声,骂两句,再继续跑。
就是不停,
停下来等,可能会中他们的圈套,所以,他骂完就接著跑,根本不给机会。
他只有这个办法。
猎狗追踪的能力太强,只能趁现在自己的体力更好,把他们拖垮。
吊著他们。
像吊著五条快要渴死的狗。
不知道跑了多久。
可能是一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他的腿已经开始麻木,肺里有些塞,喉咙也火烧似的痛,但他不能停,只能继续。
想活著,就没有舒服。
后面的声音变得更加凌乱,沉重,跌跌撞撞,偶尔还会传来雾女的声音。
有人在掉队。
有人在喘。
有人在骂。
秦南北继续,一边跑,一边搜索著前方。
黑暗中,那些假人一排一排往后退,那些商店一家一家掠过,那些座椅无穷无尽,像永远跑不到头。
终於,他听见了。
啪嗒。
很轻,从前面某个方向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他找到了。
他没有加快速度,而是继续保持那个慢跑的节奏,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还在追,还吊在后面——
他们听不见。
那个啪嗒声太轻了,轻得像风颳过树叶,轻得像孢子落在水洼中。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近。
秦南北看见了。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轮廓。
它在一排假人中穿过,不紧不慢,朝前踱著步,翘起的脚尖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他继续跑,拿出票,跑到那红色轮廓的后面十来米,拼命朝它挥动。
它稍微顿了下,然后继续,继续啪嗒啪嗒朝它要去的方向。
秦南北停了,他取下背上的包,扔在地上,开始拖。
走著,拖著。
包里的东西在拖拽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乱七八糟的东西互相撞击,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哗啦声掩盖了啪嗒声。
身后远处的脚步声变了。
变快了。
他们听见了异常,加快了追击的脚步。
前面,红色的轮廓突然停了。
秦南北也停了,开始拖著包朝回走,始终和这双红绣鞋保持十几二十几米的距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头灯的光柱晃了出来,扫过他站著的位置,扫过他的脸,停了下来。
“终、终於!抓住你了!”
雾女的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喘,带著恨,带著终於追上的得意。
她身边跟著猎狗,在后面,是跌跌撞撞的马新和两个学生,两名清道夫还能站稳,可学生们早已经彻底脱力。
他们都在喘。
大口大口地喘。
两个学生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站著都在晃,马新扶著膝盖,弯著腰,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猎狗稍微好一点,但眼窝也深深凹下去,嘴唇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
雾女站在最前面,同样乾裂著嘴唇,同样凹陷著眼窝,但那眼里却闪著光——那种终於逮到猎物的光。
“跑啊,”她笑著说,“怎么不跑了?”
啪嗒。
那个声音从秦南北身后传来。
很轻,很近。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雾女猛地抬头,看向秦南北身后。黑暗中,一个小小的红色轮廓,正朝这边走来。
啪嗒。啪嗒。
那双红色的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查票——”
那声音飘起来,忽远忽近,像无根的袍子飞在空中。
“跑!”雾女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两个学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们转身就跑,踉踉蹌蹌摇摇晃晃,跑不出几步就差点摔倒——
他们已经跑不动了,但他们还在跑,拼了命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