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霄接过画轴,展开一看——正是那幅《观音猿鹤图》组画,画面完好无损,墨色如新。他抬眼看向义辉。
义辉正色道:“罗公,此画原本应是大德寺之物,义辉偶然得之,如今物归原主。义辉虽爱画,却是讲理之人———该是谁的,便是谁的。还请罗公代为归还大德寺,也算是义辉的一件功德吧。”
罗霄將画轴仔细收好,站起身来,向义辉深深一礼:“阁下高义,罗某代大德寺住持谢过阁下。这幅画於罗某而言,不只是画———它也曾是我的夫人松姬以命相护的东西。阁下归还此画,也是成全了一份我未了的心愿,罗某铭记在心。”
义辉也站起身来,扶住罗霄的双臂,道:“罗公不必多礼。尊夫人的事,义辉也略有耳闻。这等忠烈女子,义辉亦是敬佩。只是……义辉心中有愧,此画当初是石川五右卫门那廝送来,义辉未察其来歷便收下了,也算是在那桩旧案中无意间做了推手。如今画归原主,义辉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罗霄摇了摇头:“阁下不必自责。此事罪在石川五右卫门,与阁下毫无干係。”
义辉嘆了口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罗霄略一沉吟,转身招呼张龙从殿后取来一柄长剑,双手捧至义辉面前:“阁下远道而来,罗某无以为敬,这柄剑,便赠予阁下,聊表寸心。”
义辉双手接过那柄剑,只觉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长剑略重,却又重得恰到好处,不压手,反而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剑鞘通体乌黑,以不知名的材质製成,触手温润,既非木也非铁,鞘身上鏨刻著细密如流云的纹路,在光线下隱隱流转著若有若无的银芒。剑柄缠著墨色丝絛,握感极佳,虎口处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专门为他的手量身定做。
他握住剑柄,缓缓拔出长剑。
“鏘——”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凤鸣九霄,在殿中迴荡良久。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映在义辉脸上,照得他鬚眉毕现。那剑身通体银白如霜,刃薄如蝉翼,却又不像寻常薄刃那般轻飘,反而沉凝厚重。剑脊中央隱隱有一道细若髮丝的龙纹,从剑鍔一直延伸到剑尖,在光线下变幻著角度,时隱时现,仿佛真有一条银龙蛰伏於剑身之中,隨时要破剑而出。
义辉屏住呼吸,將剑横於眼前细细端详。剑刃上的磨痕呈鱼鳞状层层叠叠,每一层都细密均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其实,此剑乃是系统赠予罗霄,经超高精度的镜面磨削工艺製成,绝非这个时代的任何工匠能够做出的。他將剑尖对准窗外的光线,轻轻一转手腕,剑身反射出的光芒竟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圆弧,弧度精准,没有丝毫散光。又將剑刃凑近耳边,屈指轻弹——剑身发出悠长的嗡鸣,余韵绵绵不绝,足足持续了七八息方才消散。真正的宝剑,鸣声清脆而不尖锐,绵长而不发颤,这柄剑的嗡鸣之声纯净如水,无一丝杂音,足见內部没有任何肉眼不可见的暗伤或气泡。
义辉半晌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对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试了一剑——剑锋划过,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他几乎没有感觉到阻力,仿佛切的不是木头,而是豆腐。他低头看了看剑刃,连一丝卷口都没有。这已经超越了寻常“名剑”的范畴,近乎神器了。
“这……这……”他乃当世剑豪,自然爱剑懂剑,寻常宝剑很难入其法眼,可此刻,他走回殿中,声音竟然都有些发颤,“罗公,这剑……叫什么名字?”
罗霄微微一笑:“此剑名为『满堂花醉』。剑铭之意——以剑为笔,书尽天下风流,令满堂宾客为之沉醉。”
义辉將剑身翻转,果见剑鍔下方鏨刻著八个蝇头小字——“满堂花醉,一剑霜寒”。他喃喃念了两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狂喜与激动。
“满堂花醉!好名字!好剑!义辉一生收藏名剑无数——鬼切、三日月、大典太、数珠丸——却没有一柄能及得上这『满堂花醉』的十之一二。此剑之锋利、之轻重、之平衡,皆已达到义辉所能想像的极致。罗公啊,你……你当真捨得將这柄剑赠予义辉?”
罗霄笑著抱拳道:“阁下以诚相待,归还名画在先,又指点五右卫门踪跡在后,赠剑一柄,聊表心意。万请阁下收下。”
义辉收剑入鞘,双手捧著那柄剑,郑重其事地向罗霄深鞠一躬。这一躬比方才比武之后的鞠躬更深,更长久,直起身来时,眼中竟隱隱有光。
“罗公,义辉今日得了两件宝贝———一个是这柄宝剑,另一个……便是你这个朋友!”他握著剑鞘,正色道,“义辉承诺,今后不论何时,罗公若有所需,只需遣人送一封信来,义辉必当尽力。”
罗霄心中感慨。他知道义辉这样的人,要么不承诺,承诺了便是一诺千金。这不是那些政客的外交辞令,而是一个剑客的錚錚誓言。
他抱拳回礼:“罗某亦然。阁下日后若有閒暇,隨时可去伊势,朝熊山上虽无京都繁华,却有山珍美酒和清净安寧,隨时都为阁下备著。”
义辉朗声一笑:“哈哈哈,好!一言为定!日后罗公若来京都,也定要来义辉府上,义辉备好茶好酒,再与罗公痛饮一宿!”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殿中迴荡,传至廊下,连李嗣业等人都被感染,不禁跟著笑了起来。
临別时,义辉翻身上马,怀中抱著那柄“满堂花醉”,回头又看了罗霄一眼,挥了挥手,纵马而去。他身后跟著十余名隨从,马蹄踏雪,一路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罗霄站在佐和山城楼上,目送那队人马远去。北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他却浑然不觉。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直到义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相接之处,方才收回目光,望著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罗某在这乱世之中,倒又多了一个值得以命相交的朋友。”他低声自语,旋即苦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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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佐国,一间临海的小酒馆二楼。
朱驥坐在窗边,手中端著一盏茶,却半晌没有喝。他望著窗外远处那片灰濛濛的海面,眉宇间满是沉凝之色。几名锦衣卫分坐在房中各处,个个面色不善。
一个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小校拍案道:“大人,何必如此费事!让我带人直闯智真寺,將那明慧老禿驴抓来,锦衣卫一百八十套刑具,一样一样伺候,还怕他不开口?”
朱驥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如水,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他若是不开口呢?”
那小校一愣,道:“那就———那就再加一百八十套!”
朱驥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房中眾人,徐徐言道:“明慧法师是出家人,讲究四大皆空,很多高僧甚至可以於烈火中坐化,若是他连火焚都不怕,你还拿什么撬他的嘴?你打他一百鞭子,他念一句阿弥陀佛;你断他一条胳膊,他念一句阿弥陀佛——你以为你那套刑讯逼供的手段,对这种人一定管用?”
满室默然。那小校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朱驥站起身来,负手踱至窗前,望著窗外沉沉暮色,低声道:“我担心的还不是他招不招,而是更棘手的事———那明慧不过是明岸的师弟,一旦我们打草惊蛇,明岸知道你抓了明慧,第一时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到那时,咱们手里攥著一个不肯开口的老和尚,外头跑了一个罪魁祸首,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他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眾人:“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抓人,是盯人。明慧不肯说,无妨。他把明岸藏得再深,总有露头的一天。只要我们盯死智真寺,盯死明慧的一举一动,明岸……迟早会出现。”
那小校若有所悟,抱拳道:“大人高见。那我们……”
“即刻布置下去。”朱驥沉声道,“从今日起,锦衣卫暗探全部乔装———扮作卖鱼的商贩、打柴的樵夫、进香的香客、过往的路人……智真寺周围三里之內,每条山路、每条小巷、每个码头都给我布上眼线。明慧每日吃什么、喝什么、见了谁、去了哪,事无巨细,一律报到我这里。日夜轮班,不得鬆懈。但要记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谁要是打草惊蛇坏了大事,休怪朱某不念兄弟之情。”
“是!”眾人齐声领命,隨即鱼贯而出,各自部署去了。
此后的日子,智真寺便被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笼罩。寺外不远的海边小码头,多了个卖鱼的商贩,鱼篓里装著鲜鱼,眼角的余光却经常扫著寺门的方向;寺后的山路上,一个樵夫日日在林间砍柴……就连每日来进香的香客中,也混入了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然而一连十余日过去,智真寺平静如常。明慧法师每日清晨敲钟,上午诵经,下午洒扫庭院,傍晚研习佛法经书。一铁小和尚每日挑水劈柴,日復一日,寺中並未见到其他僧人的踪跡。
朱驥却並不急躁。他每日在酒馆二楼那张靠窗的桌旁,將各处送来的情报一一过目。他知道,锦衣卫的网已经撒开了,只要网在水里,鱼迟早会撞上来。
这一日,朱驥正在房中合衣小憩,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推门而入,来不及行礼便压低声音急急稟道:“大人,智真寺那边有动静了——寺外来了一人,行踪诡秘,入寺后便不曾出来。”
朱驥霍然起身,睡意一扫而空,几步走到窗前,抓起案上的绣春刀掛在腰间,沉声道:“速速点齐人手,隨我去智真寺。传令下去——包围寺庙,但不得打草惊蛇,所有人等我號令!”
“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朱驥已率十余名锦衣卫好手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智真寺外。夜色如墨,海浪拍岸,潮声恰好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眾人贴著寺墙根分散开来,封住了前后门及各处可能的出路。
朱驥猫腰摸到正殿窗下,竖起耳朵细听。
殿內果然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他认得,应该是明慧法师,语调低沉而克制,似乎在劝说些什么。另一个声音却陌生——那声音比明慧的沙哑几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只听那陌生人说道:“……如今后醍醐已坠城而亡,长宗我部亦兵败身死,四国已然易主。南边的算是解决了,可北边……织田信长如日中天,若能挑动织田与那罗霄反目,令其两家相爭,两败俱伤之日,便是崇光偽帝下位之时。届时,公家与武家之格局必將重新洗牌,加上光明天皇那边的承诺……吾等才有翻身之机……”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凑近了明慧耳边低语,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话头戛然而止。
朱驥心知再等下去恐生变故,当机立断,一声暴喝:“动手!”
十余名锦衣卫如离弦之箭,从四面八方扑入寺中。有人破门而入,有人翻墙跃进,刀光霍霍,瞬间將正殿团团围住。
殿中烛火摇曳,映出两个身影——一个是明慧法师,端坐於蒲团之上;另一人则是个身著灰色僧袍的和尚,身材精瘦,颧骨高耸,双目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鹰,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哪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平和之气,反倒像一头隨时要暴起伤人的豹子。
此人正是宝藏院胤荣的幕后主使,潜藏土佐已久的明岸法师。
说时迟那时快。明岸在锦衣卫破门的那一剎那便已暴起发难。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袍袖翻飞之间,竟一把抓住了身旁两名锦衣卫的手腕,借力一扯一带,那两人收势不及,脑袋重重撞在一处,闷哼一声双双倒地,额上鲜血直流。紧接著他一掌拍在蒲团上,整个人借力弹起,脚尖在佛案上轻轻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直直撞向天井。
那佛案上的香炉被他一脚蹬翻,香灰泼洒,烟尘瀰漫。烛台倾倒,烛火燎著了香案上的经幡,火焰呼地窜起一尺多高。
朱驥拔刀欲上前截击,却见明岸一脚踏在须弥坛上,整个人已如猿猴般翻上了房梁。朱驥暴喝一声,纵身跃起,绣春刀带著一道寒光劈向明岸小腿。明岸头也不回,双脚在房樑上一蹬,整个人一个空翻,竟从朱驥头顶掠过。朱驥一刀劈空,刀锋砍在房樑上,木屑纷飞。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明岸已窜出殿门,几个起落便到了墙根下。守在墙外的一名锦衣卫挥刀拦截,明岸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刀锋,反手一掌拍在那锦衣卫肩头,將其打得连退数步,撞在石灯笼上闷哼倒地。紧接著,他竟不翻墙,而是借这一掌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壁虎般贴著墙面直窜而上,一只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朱驥提刀追至墙下,只听得墙外风声呼啸,潮声灌耳,那人的脚步声早已隱没在密林深处,再也分辨不出方向。
他狠狠一脚踢在墙根上,怒喝一声:“给我追!调集所有人手,方圆十里之內逐寸搜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锦衣卫们四散而去,火把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散开,叫喊声此起彼伏。然而朱驥站在寺墙之下,望著那片黑洞洞的密林,心中已有了答案——以明岸那等轻功,片刻的耽搁便已足够他逃出老远。这和尚的身手之高、反应之快,远超他此番带来的所有人,今夜这一失手,再想拿他,便绝非易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转身走回正殿。明慧法师依旧端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低垂,面如死灰,却一言不发。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將那张清瘦的面孔映得如同木雕泥塑。
朱驥站在他面前,俯视著这个沉默的老僧,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问道:“明岸……究竟在图谋些什么?”
明慧法师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切皆有定数,贫僧……无可奉告。”
朱驥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长嘆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大步走出正殿。锦衣卫们一拥而上,將明慧法师捆了起来。
朱驥站在廊下,望著远处那片墨黑的海面,心中沉甸甸的。
明岸跑了。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那条线,恐怕远比他此前所想的要深得多。而明慧法师那句“无可奉告”,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篤定。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是不会害怕任何东西的。而这个明岸,竟能让这么多人甘愿为他赴死。
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目的是什么?
朱驥攥紧了刀柄。夜风吹过,將院中那株枯荷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失手。
片刻后,锦衣卫们带著明慧法师离去,寺庙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冷风呼啸。
又过了一会儿,寺庙后面一间僧房內走出一个少年,正是小和尚一铁,他睡眼惺忪,迷迷糊糊揉著眼睛,步履有些摇晃,显然是听到动静走出来查看情况。
“师叔?……”
“师叔?……”
一铁一边呼唤著,一边走入主殿。
“师叔?您在哪?…”
“师叔……”
没有人回答,只剩下一铁一声声的呼唤。
一遍……
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