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要不要再逼近些?”夏侯献此刻策马上前,“或许蜀寇见我大军后退,会出寨追击?我们再杀他一个回马枪?”
曹休却是毅然摇头:“不必!
“今日已探明蜀军虚实!
“彼辈不过偏师,不敢野战。
“赵云动作亦算不得快,可用之兵更算不得多。哼,邓芝老生,也配掛镇东之號,独领一军?!我倒要看他镇的是什么东!”
他调转马头:“鸣金归营!”
清越的金錚声响彻四野。
魏军三军开始有序后撤。
骑兵掩护两翼,步卒列队而行,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显示出极其良好的训练水准。
距汉军营寨七八里后。
魏军罢阵,卸甲推车而归。
平头冢上,眾臣拱卫的刘禪立在镇东將军牙纛之下,看著魏军远去的阵列,不言不语。
邓芝站在他身侧,肃容道:“曹休今日前来试探,明日必然还会再来。
“若我军仍旧不出,他便会认定我军只是偏师,不敢与他一战,如是者再三,则其军心振矣。”
“等到朱然示其与魏一心,曹休大概就会真正强攻此处营寨,诱赵老將军前来解围了。”刘禪道。
“陛下。”董允忽然在刘禪侧旁出声,“臣有一事不明,曹休必已知驃骑关东大捷,洛阳震动,为何还在此与我对峙?难道不该速速北返,拱卫京畿么?”
刘禪目光仍望著远方魏营方向,思虑片刻缓缓道:“在他们看来,驃骑將军不过侥倖得手,洛阳有八关之固,多半不会真有大碍。
“更重要的是——曹魏以武篡国。
“今岁以来,他们与孙吴在江南耗了近一年,不过只夺得半个夏口而已,若就此退走,岂不无功而返?如何向曹叡交代?
“而若放纵我大汉尽得江陵,曹叡又如何向天下交代?到时我大汉声威大震於天下,洛阳四境恐怕要比眼下更乱上几分吧?”
董允恍然頷首。
曹魏以武篡国。
如今迫切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足以掩盖关中败绩,掩盖陆浑破关的胜利,一场能够重振曹氏军事威望的胜利。
驱逐魏延,不算胜利。
而江陵,大概是曹魏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战场,又大概是唯一有机可趁有利可图的战场了。
“所以他必须打这一仗。”刘禪最后说,“哪怕明知关东有变,哪怕明知此战凶险。
“而这一切,说到底还是曹魏仍旧没有转换思想,仍旧认为自己仍处於战略进攻地位而非战略防守。
“此战后,攻守之势將异也。”
即使刘禪也有几分忐忑,但面上仍信心满满,作为天子,他不应也不能表现出半分犹疑之色,他的自信就是三军的自信。
但忐忑並非是他在赌国运,更非无谋的盲目冒险,而是整个大汉军方上层在算清敌我兵力、装备、后勤、地理、民心等所有可量化与不可量化的要素,基於敌我態势、利得失的深度研后,仍保有的对战爭不確定性的清醒认知。
是夜,山下汉寨灯火通明。
邓芝召集诸將议事。
中军大帐,邓铜、鄂何、罗平、恭顺及各营校尉、司马齐聚,气氛毫无疑问有些凝重的。
大军自临沮开拔来到此处,就是打进攻的意思,现在守御之敌竟前来挑战而大军不敢出战,不少人对此不能理解,再正常不过。
邓芝开门见山:“今日魏军来犯,我军未出,將士颇有怨言。
“我知道诸位想打。
“但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
他走到悬掛的地图前。
“曹休有两万精锐,我军战卒不过万余,其中巴家兄弟虽然血勇,却不擅列阵击敌。
今日出寨野战,正是中其下怀。”
鄂何闷声问道:“那要等到啥时候?
“总不能一直缩在寨里!”
“等到该打的时候。”邓芝看向他。
“鄂夷长,三巴儿郎擅山战、擅混袭、擅突袭,平原列阵对撞,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我们要做的,是把敌人引进寨来,引到山上,那时才是你们扬威的时候。”
罗平皱眉:“可魏人会进来吗?”
“会。”邓芝斩钉截铁,“只要他们认为我们怯战,认为我们只是偏师,认为我们一击可破,他们就一定会进来。”
他环视帐中诸將:“诸位,自明日起,魏军会日日前来挑战,或许会辱骂,会挑衅,我要诸位约束部下,无论如何,不得出寨迎战!”
眾將面面相覷。
最后齐齐抱拳称唯。
议事,散会,邓芝独留帐中。
亲兵端来饭食,是一碗粟米粥,两块粗麦蒸的饼。他慢慢吃著,心思却飘远了。
帐外忽传来脚步声。
抬头看,是邓铜去而復返。
“镇东將军。”
邓芝放下粥碗,问道:“你觉得曹休如何?”
邓铜如实道:“甚是骄狂,但观其布阵行军,进退有度,確有两分本事。”
“不错。”邓芝点头。
“曹休並非庸才。
“你可知道,陛下为何要以身犯险亲至此地?”
邓铜愣了一愣。
“不是因为此战容易。
“而是因为此战凶险。
“我们要胜,曹休要胜,陆逊也要胜。三方在此,谁都不能输。这种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谁更不犯错误。
“此战之后,天下大变。
“欲胜,非守正出奇不可。
“如何守正出奇?即使把握战略主动之权,仍须基於种种因素,反覆算计,反覆算计,创造战机。
“待战机出现时,更须有决断力与敢於承担风险押上去的魄力,才能发现並抓住战机0
“陛下虽信重於我。
“我却自知,未必有这等魄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復又道:“你我不过万人之將。
“陛下可驭十万之眾。
“陛下亲至,掛纛督军,便是將这份责任亲自担了,你我——唯死命报国而已。”
邓铜为之愕然,全没想到邓芝堂堂大汉镇东,竟会如此坦然说自己没有这等『魄力』。
至於陛下可驭十万之眾,这般评价,几乎直追高祖皇帝了,一时间若有所思。
“去吧。”邓芝挥挥手。
“好好休息,仗有得打。”
第二日。
腊月廿九。
天刚亮,魏军又来了。
这次阵势比昨日更大。
曹休出兵三万余眾,掛,率前军精锐万余人,直逼到汉军营寨二里处列阵。
大將焦彝、蒋班、张旷、毛衍,以及刷资歷的曹爽、夏侯献诸將各自统兵战。
两翼骑兵各千余骑遮蔽战场,营寨附近还有大队人马在营前集结,既是防备自江陵北来的赵云,也可以隨时增援。
魏军一边擂鼓吶喊,一边又派出了百余骑,驰到寨前百余步处,对著寨门叫骂。
“邓芝老儿!”
“缩头乌龟!”
“巴蛮野人,区区蜀奴!”
“也敢犯我大魏天兵?!”
“快滚出来!莫不是怕了?”
5
”
更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寨墙上,汉军士卒脸色铁青,巴人战士更是鬚髮俱张,怒目圆睁,有不少年轻气盛的巴人已抄起弓箭,往寨外一通乱射。
邓芝登上望楼。
冷冷看著寨外叫骂的魏骑。
“邓镇东,你让我带人出去,剁了这些杂碎!”依旧是巴人夷长鄂何前来请战。
“不行。”邓芝声色平静。
就在这时,魏骑中一员大將模样的人忽然策马向前,一直衝到距寨门二三十步处停下。
那人手中高举一物,隨风飘飘。
定睛一看,竟是一件妇人襦裙,顏色艷俗。
“邓芝老儿!”大將焦彝放声大笑,“你既不敢出战,不如穿上这妇人衣裳,回家奶孩子去吧!”
说罢,他將那襦裙用力拋向寨门方向。
衣裙在空中展开,飘飘荡荡落在壕沟前的空地上。
寨墙上,汉军譁然。
“狗入的!”
“魏狗欺人太甚!”
巴人那边更是炸了锅,夷长鄂何暴喝一声,抄起大刀就要下墙,被罗平和恭顺二人死死抱住。
“放开我!老子剁了那杂种!”
望楼上,荡寇將军邓铜目眥欲裂,奔至邓芝身边请命:“镇东將军!末將请战!”
“但斩此獠,末將愿受军法!”
邓芝脸色依旧平静,但性格向来有几分孤高的他被这般羞辱,心中总归有几分不爽的。
盯著那件落在尘埃中的妇人衣裳许久,他缓缓道:“在长安时,驃骑將军也曾以妇人衣饰送与司马懿以激之出战,司马懿尚且忍辱不出,我安能不如司马懿?”
邓铜一愣,却仍旧硬颈道:“可司马懿败了!”
邓芝转过身,看向邓铜,看向周围愤懣的將士:“今日之辱记下便是。
“他日,我以大胜辱之。”
就在这时。
寨外魏军阵中忽然鼓声大作。
那叫骂的军官迅速退回本阵。
隨即,魏军前军开始向前推进。
未几,两万前军逼至寨前半里。
这个距离,汉军出寨列阵而战的空间已彻底被挤压乾净,不可能再出阵而战了。
而魏军竟仍旧擂鼓向前。
刀盾手在前,举盾缓进。
后方弓弩手列队上前,开始向寨墙拋射箭矢。
魏军这次非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进攻姿態了。
八岭山上。
刘禪看著这一幕微微有些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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