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手山芋,完全就是烫手山芋。”老实和尚摇头道。
霍连城想了想:“给我留下两条吧。”
一条给叶秀珠,另一条给华老板。
华老板今天是必须要去的,这一战名垂千古,又怎能缺少了图画?
“对了,再和你说个消息。”
“什么?”
“西门吹雪凌晨也到了京城。”
就在老实和尚离开不久,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师叔,找到你了。”
霍连城转过头,就看到了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土老头,不是“关中大侠”山西雁又是谁?
“老雁,你怎么也到京城来了?”霍连城惊讶道。
山西雁笑道:“江南一带的事情处理差不多了,所以我也来看看。”说完这句话后,一屁股坐下来,眼睛却向那两条缎带瞥去:“这就是进入紫禁城需要的变色缎带?”
“不错,这两条已经有了主人,待会我再去帮你弄一条。”霍连城给山西雁倒了一碗豆浆,目光中露出追思之色:“以前听老雁你说过,离开京城最怀念的,第一就是豆汁,第二是滷煮。这家店还是陆小凤推给我的,百年老店,快来尝尝。”
“还有薈仙居的火烧炒肝、瑞明楼的塔褳火烧,那可都是一绝。”山西雁一抬手,就直接把一碗豆汁喝完,眉头都没眨一下。
“居然还真有人能喝下豆汁。”霍连城惊讶地看了看山西雁,又给他倒了一碗:“来来来,喝完这碗,还有一碗。老雁你当时可是说一口气就能喝十三碗。”
“你也喝啊,年轻人不会享受啊。”山西雁摇了摇头,又將一碗豆浆喝下,配合著旁边的咸菜,津津有味。
“我年轻人不会喝,所以就要让你多享受享受。”霍连城又给他倒了一碗。
“够了够了,我这肚子还留著吃好东西,怎么能天天喝豆汁。”山西雁表示拒绝。
“嘿,老雁,怎么在我面前还客气。”霍连城突然一伸手,勾住山西雁的肩膀,將他整个人牢牢箍住:“在我面前,客气什么,今天的豆汁我请了。”说话间,就拿著豆汁往山西雁嘴里灌去,灌完一碗,又立时灌另一碗,不多时就空出七八个碗来。
“不喝了咕嚕嚕~”山西雁挣扎,但挣扎不开。
“都说了別客气。”霍连城不停灌豆汁。
“乖乖,听说过有人劝喝酒的,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劝豆汁的。”旁边的客人看到这一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当灌了第十一碗的时候,山西雁身形忽然一扭,就听得他体內咔嚓咔嚓作响,发出如炒豆般的声音,骨骼陡然缩了一圈,一下就溜了出去,翻上了屋脊,身形轻盈无比。旁边有两个武林中人瞧见这一幕,都瞪大了眼睛,这般高明的轻功,简直从来没见过。
“霍连城,你这混蛋。”山西雁对霍连城破口大骂,只是声音却变了,变成了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你看出了我身份,却装作不知道,呕————”没说完就乾呕起来。
霍连城惊讶道:“咦,原来是司空摘星啊。你说你,想要喝豆汁直说就是了,我请你喝。別说十碗,一百碗我都请你喝。”
司空摘星本还要破口大骂,但一听到豆汁两个字,又是一阵乾呕。
“好小子,你等著。”说完这句话后,人就不见了,远远还有乾呕声传来。
“居然喝了十一碗才吐,不愧是偷王之王啊。”
霍连城看著司空摘星消失的背影,摇头感嘆了一声。
他离开江南前,就和山西雁交流过,知道对方另有要事,不会来京城,所以他一下就知道眼前这人是易容的。
霍连城也精通易容,而且易容术还很高明。
能骗过他的易容术,也寥寥无几,司空摘星就是一个。
但谁让霍连城是个好人,喜欢以德报怨。司空摘星虽然是来偷他缎带的,但他却还是请对方喝豆汁。
“有时候別人虽得罪了我,但又不是死罪时,或许就可以请对方喝豆汁,一笑泯恩仇。”霍连城看著桌子上的空碗,喃喃自语。
九月十五,夜,圆月已升起。
太和殿就在太和门里,太和门外金水玉带河,在月光下看来,就像是金水玉带一样。
陆小凤踏著月色过了天街,入东华门、隆宗门,转进龙楼凤闕的午门,终於到了这禁地中的禁地,城中之城。
月光下,有一人负手站在玉带河上的玉带桥,看著高悬天穹的秋月,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陆小凤上前,脸上带著喜色:“好小子,你是从哪窜出来的?早上知道你进入京城,我还找了你一上午。”
西门吹雪背对著他,冷冷道:“我不想让別人找到,別人就永远也找不到。”
陆小凤道:“听说你最近都在和孙秀青到处游玩,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
“霍连城、叶孤城他们都是我的对手,天下难寻,甚至可以说仅有的两个对手,我又怎么能不来?”西门吹雪终於转过头,凝视这陆小凤。
陆小凤也凝视著他,他忽然发现,西门吹雪似乎不一样了。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而冷漠,声音还是那么冷,但那一双眼睛,却有了温暖之意。
陆小凤和西门吹雪虽然是朋友,但西门吹雪这人太冷了,很少会有情感流露,不由感嘆道:“看来孙姑娘的確是个很有本事的女人,居然能让你这座冰山有融化的跡象。”
西门吹雪冷冷道:“不是。”
陆小凤不解:“不是?”
西门吹雪的眼睛里又流露出那种令人温暖愉悦的表情:“是西门夫人。
陆小凤喜动顏色:“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他接连说了七八遍恭喜,他实在替西门吹雪高兴,也替孙秀青高兴。
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愿意做陆小凤的朋友,因为陆小凤有时虽然混蛋,但他却能把朋友的幸福,永远当作自己的幸福一样。
西门吹雪也不禁笑了,他很少笑,可他笑的时候,就像春风吹过大地:“你想不到我会成家?”
“我实在想不到。”陆小凤笑道,“就连做梦也想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成家?”
月明如水,两人已经来到了太和殿前。从下面看上去,太和殿的飞檐,就像是鉤子,连月亮都可以勾住。
这么高的地方,天下绝没有任何一人能一掠而上,陆小凤和西门吹雪也不能。他们足尖点地,借著凸起的地方,几个起落后就消失不见。
大殿顶上铺满了黄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看来就像是一片黄金世界。
太和殿上,本来只有四个人,但现在看来,却至少有八个,超出了大內四高手设定的人数。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大內四高手里面也有人在暗中出售变色缎带,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肯出五万两银子买一条缎带了。尤其是黑道上的朋友来財容易,出价可能更高。
陆小凤放眼望去,果然有很多熟人,比如木道人、古松居士、独孤一鹤、老实和尚。
“见过独孤掌门。”西门吹雪走到了独孤一鹤面前,面色僵硬地拱了拱手。
无论如何,现在独孤一鹤已经是他的长辈了,自然不好再冷脸相对。独孤一鹤面色虽然冷,但也勉强点了点头。
“白云城主来了。”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月光下,果然出现了条白色人影,身形飘飘,冯虚御风,轻功之高,几不在偷王司空摘星之下。他静静的站在月光下,如同一座冰山般一动不动,看来既孤傲又寂寞。
司空摘星当然也来了,他嘆了口气:“想不到叶孤城也有这么高的轻功。”
“若轻功不高,又怎能使出那一著天外飞仙”?”陆小凤看著叶孤城,眼睛里却带著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吐出口气,带著笑道:“听说你小子今早上想要偷霍老板的缎带,结果被灌了十来碗豆汁。”
司空摘星跳脚道:“你还好意思说,那家豆汁店还是你推荐给他的老字號。开始两碗,我还能捏著鼻子喝下去,后面简直喝吐了。
陆小凤摇头:“山猪吃不来细糠,我每次到京城,可都要在那家店喝好几碗。”
司空摘星惊愕地看著他:“你说是真的?不是坑霍小子的?”
“当然。”
”
,月已中天,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还有七位都穿著御前带刀侍卫的服饰,显然都是大內高手,也想要来看看当时两位绝顶高手的风采。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霍连城带著叶秀珠、华玉轩也出现了。
西门吹雪看著叶秀珠:“叶姑娘,秀真让我向你问好。”不待叶秀珠回答,就將目光看向霍连城:“昔日你的那番话,让我有所感悟,这些时日自觉剑法突破樊笼,又上一层楼,想要再与你一战,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你我再————”
“不行。”霍连城摇头:“至少也要等我击败了叶孤城再说。”
司空摘星道:“你倒是自信得很。”
霍连城笑道:“我若不够自信,又怎么施得出那一式刀法。”
忽然,他手一抬,手中就多出一碗豆汁:“早上请你喝豆汁,结果你直接就走了,我担心你还没有喝尽心,所以又给你带了一份。”
这豆汁竟还是滚烫,冒著烟,仿佛刚出炉不久,也不知他怎么带来的。
“別。”司空摘星只闻到那味,就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霍老板,是我的错,是我想要偷缎带,我对不起你,你要我帮你办事,或者揍我一拳都行,但千万不能再喝了。”
“你们真是不懂享受。”陆小凤一把接过豆汁,一饮而尽,眉宇间居然露出享受的神色。
霍连城看得出,这绝不是勉强的,这人居然真喜欢喝豆汁。
看来以后和陆小凤开玩笑”,不能灌他豆汁,把他喝爽了怎么办?
“霍老板,你把华老板也带来了?”陆小凤擦了擦嘴角,意犹未尽,又看了看华一帆。
“当然。”霍连城笑著道:“今天这一战,除了我与叶孤城,就华老板最重要了,甚至接下来那画作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什么?”
“神刀破飞仙,连城胜孤城。”
眾人:“————”
一向爱惜字画古玩的古松居士忍不住道:“这名字简直是对华老板画作的侮辱。”
霍连城摇头:“大俗即大雅,古松居士你眼光还是不行啊。”
古松居士:“————”
“时间差不多了。”霍连城抬头看了看月色,然后向叶秀珠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
“嗯,小心,我知道你会贏的。”叶秀珠轻声道,眼中是对霍连城的全然信任。
霍连城向叶孤城走了过去,他气度沉稳,步履从容。在这种陡如急坡,滑如坚冰的琉璃瓦上,要慢慢地走远比奔跑纵跳要困难的多。在走的时候,他的呼吸节奏,他整个人也越发和谐起来,当他走到叶孤城面前时,更给人沉稳自若,自成天地的感觉。
霍连城看向叶孤城:“你的伤好了么?”
“多谢掛念,已然痊癒。”叶孤城白衣如雪,声音冰冷,虽没有出剑,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口神剑,那刺骨的寒意,那逼人的锋芒,那迫人的剑气已足以教任何人为之动容。
霍连城点了点头:“看来我的丹药效果不错。”
叶孤城嘴角抽了抽,那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仿佛又在舌尖蔓延。
霍连城道:“咱们也是老朋友了,这一战也已准备了太久,所以也用不著有再多的废话。”
叶孤城道:“所以现在我只想说一个字。”
霍连城双手垂下,明月也似的弯刀出现在掌中:“请。”
他们人没有动,四周的空气却好似突然凝滯下来,一股可怕的压力骤然降临在太和殿的屋顶上,一片落叶飘飞过来,落在他们之间,立刻落下,连风都吹不起来。
这种压力虽然看不见,但绝不是无形的。
呛!呛!
刀光、剑光忽然冲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