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夜。
朝歌城內,较往年多了些喧囂喜庆,家家户户窗欞透出昏黄灯火。
王城深处,偏殿门窗紧闭,十六盏青铜雁鱼灯,將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昼。
帝辛坐於主位之上,闻仲肃立於左后侧,巫咸怀抱骨杖侍立於右后侧。
商容与比干分坐於下首两侧锦垫,二人面色沉凝,目光不时交匯,眼底深处都藏著忧虑与思量。
西侧客席,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四人各自盘坐,闭目养神。
殿中央,铁索加身,跪伏著一人。
此人披头散髮,污垢满面,身著粗麻囚衣,铁索自颈间缠绕至脚踝,正是前曹州候,崇黑虎。
殿內无声,唯有青铜灯芯燃烧时的噼啪声。
“咚、咚、咚。”
更楼上,沉闷悠长的更鼓声隱隱传来。
三响,子时正。
更鼓余音未散之际,殿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略一迟疑。
“吱呀。”
殿门缓缓推开,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殿中,来人年约四旬,身高八尺有余。
他扫过殿內眾人,目光在王座身影及殿中囚徒各自停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轰然跪下。
“罪臣崇侯虎,星夜兼程,驰入朝歌,叩见大王。”
帝辛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阶下以额触地的北伯侯身上。
“北伯侯。”帝辛开口,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星夜入朝,披霜戴雪,不遵常例,所为何来?”
崇侯虎保持著叩首的姿势,声音带上了哽咽与惶恐。
“臣弟黑虎,受国厚恩,世镇曹州,本应勤勉王事,抚慰黎庶。”
“然其不修德政,竟敢私通妖邪,供奉淫祀,对抗大王所颁镇妖令,囚禁王使,羞辱王廷,实乃罪大恶极,万死难赎其咎。”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痛。
“臣崇侯虎,身为兄长,更是北伯侯,坐镇北疆,对舍弟失於管教,疏於督察,此乃臣之大罪一。”
“北疆近年来妖氛暗藏,淫祀潜流,臣虽有耳闻,然力有未逮,未能及早廓清,致使王化不彰,此乃臣之大罪二。”
“臣有负先王重託,有负大王隆眷,臣万死难赎。”
言罢,崇侯虎再次重重叩首。
商容与比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讶异及忧虑。
北伯侯崇侯虎,坐镇北疆,麾下带甲十万,威震北地诸戎,便是先王在位时,对其亦是安抚笼络为主,少有苛责。
今日这般近乎自污的请罪作態,可谓前所未有,其背后所图,定然不小。
帝辛沉默著,目光从崇侯虎,缓缓移向阶下那披髮囚徒。
“崇黑虎,”帝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令人心头髮紧,“尔兄之言,你可听清了?”
崇黑虎身躯猛地一震,霍然抬头,乱发披散间,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睛,嘶声吼道:
“兄长,何须如此作践自己。曹州之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兄长何干?与北伯侯府何干?”
他剧烈挣扎,铁索哗啦作响,勒得皮肉更深,却恍若未觉。
“那五通神……五通妖孽,確是我暗中供奉,借其邪术,震慑地方豪强,聚敛钱財,充实府库。”
他话到一半,颓然垂下头颅。
“成王败寇,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大王念在我崇氏世代镇守北疆,莫要牵连妇孺,莫要寒了北疆將士之心。”
“死到临头,兀自口出狂言,心存侥倖,还敢以將士之心要挟王廷?”
闻仲冷哼一声,向前踏出半步,额间那道竖目骤然开闔一线。
“你勾结妖邪,以活人血食祭祀,此乃悖逆人伦,天理不容。囚禁王使,当眾羞辱,此乃藐视王廷,罪同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