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躺在地窖角落里,身下铺著乾草,身上盖著一件破旧的披风,她伤得不轻,左胳膊吊著布条,身上缠了好几处绷带,绷带底下透著血,但人还清醒,一双眼睛仍带著锐气。
这是陈琳第一次见秦良玉。
他听说过她的名头——石柱白杆兵,土司出身,女中豪杰,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延绥镇千总陈琳,见过秦將军。”陈琳抱拳行礼。
秦良玉撑著坐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千总,黑云龙跟我说过你,你在米脂的事,我也听说了,祈雨破白莲,好本事。”
“秦將军过奖。”陈琳蹲下来:“伤怎么样?”
“骨头断了,接上了,得养些日子。”秦良玉摆了摆手:“別说我了,你带来多少人?”
“四百。”
秦良玉沉默了一阵:“四百不够。”
“够了。”
陈琳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递给秦良玉:“林丹汗的粮道断了,撑不了几天,我们不用打,守就行。”
秦良玉接过干饼,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剩下的递给旁边的亲兵:“给弟兄们分分。”
……
当天夜里,陈琳把队伍从地道拉进城。
四百人,加上城里的守军,凑了不到两千,虽然陈琳的队伍带了些粮食,但是架不住吃的人多。
张嬋把带来的粮食集中起来,每天只发一顿稀粥,一人一碗,多一口都没有。
阿岱那帮人分到的粥跟別人一样多,有个蒙古兵嫌少,端著碗嘟囔了几句,阿岱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几句。
那人缩著脖子把粥喝了,再没敢吭声。
第三天,蒙古兵又开始攻城了。
陈琳站在城头往下看,黑压压的全是人,扛著梯子,推著撞车,往城墙这边涌。
城头的明军放箭,扔石头,浇滚油,打退了一波又一波。
但人越来越少,箭也越来越少。
打到下午,城墙又塌了一处。
蒙古兵从缺口往里涌,秦良玉带白杆兵堵上去,双方在缺口那儿绞在一起,杀得血糊了一地。
陈琳带著张献忠和火枪队赶过去,隔著二十步齐射,前排的蒙古兵倒了一片,后面的踩著尸体往上冲,张献忠带著人顶上去,跟他们在缺口那儿肉搏。
陈琳站在缺口后面,钢叉在手,谁来捅谁,一叉一个,叉上掛满了血,滑得握不住。
阿岱也带著他那帮人上来了,蒙古兵打蒙古兵,谁也不手软。
阿岱的弯刀砍卷了刃,捡起地上的一把刀接著砍。
打到天黑,蒙古兵退了。
城头的明军瘫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琳靠著城墙坐下,钢叉搁在腿上,手抖得厉害,不是怕的,是累的。
张嬋提著药箱过来,给他胳膊上缠绷带——什么时候被砍的他都没注意。
阿岱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旧伤又裂开了,血糊了半边脸,他在陈琳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发硬的乾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琳。
陈琳接过,塞嘴里嚼,乾粮硬得跟石头似的,嚼得腮帮子酸。
阿岱把另一半塞嘴里,嚼了两下,口中嘟嘟囔囔的:“仗……硬……”
陈琳没说话,把乾粮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
远处,蒙古兵营里的火把亮了一夜,鼓声没断过。
次日天没亮,蒙古兵又来了。
这次比昨天还猛,撞车推到了城墙根底下,一下一下撞,土坯哗哗往下掉。
城头的明军往下扔石头,扔滚木,砸死一片又上来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