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提著剑往山下走了四十步。
停了。
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从山道下方飘了上来。
不对。
她走了。
苏木五分钟前亲自確认过,大罗金仙的法则气息已经彻底撤出方圆百里。
但现在,那股气息又回来了。
老尼姑站在山道转弯处。
灰色比丘尼袍上沾了几片黑死林的枯叶。说明她確实走了一段路。
但她又折返了。
苏木最不想看到的情况——观音没有被彻底说服。
“小道长。”老尼姑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三分,没有了刚才那股故作慈悲的腔调。“老尼走出去五里路,越想越不踏实。”
她的脊背伸直了。
皱纹底下的轮廓不再佝僂,整个人陡然拔高了一截。虽然还是比丘尼的皮囊,但气场完全变了。
大罗金仙巔峰的法则威压再次压下来。空间第三次被封死。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重。
苏木的仙力护体发出一阵嘎嘎的碎裂声。
“你那番叠加態的道理,老尼认。確实精妙。”老尼姑一步步走近,捡回来的菩提子攥在掌心里没有再拨弄。“但精妙归精妙,空话归空话。”
她在三尺外停住。
“你背后的人,手到底伸到了哪里?”
苏木心里迅速翻转。
她不是被辩贏了折返。
她是冷静下来之后,意识到自己被理论带偏了方向。
叠加態也好,因果坍缩也好——那些东西再怎么惊世骇俗,说到底只是理论。观音是政客,不是哲学家。她需要的不是真理。
她需要確认一件事:苏木背后的势力到底有没有实际动作。
如果只是理论上能动摇因果——那她大可以回灵山请如来加固法则,慢慢消化。
但如果对方已经把手伸进了西游大劫的实际棋盘——
性质完全不同。
苏木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楚狂人的距离:二十三里。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把眼前这尊大佛彻底按死。
“菩萨问我背后的人手伸到了哪里。”苏木鬆开了握剑的手,语气散漫。“我师傅的手伸到哪里,我一个当徒弟的,怎么会清楚?”
“但我倒是可以跟菩萨说说——我自己的手,最近摸过什么东西。”
苏木右手抬起来。
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动作极小。像是弹掉了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但一缕气息从指尖泄了出去。
极淡。极弱。
冰蚕丝。
锦襴袈裟最核心的经纬丝线所独有的因果气息。
这缕气息飘出去的瞬间,老尼姑的脸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刻意收敛的阴沉,也不是听完叠加態理论时的震动。
是恐惧。
真正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老尼姑的比丘尼形態猛烈闪了一下。枯皱的麵皮底下,一层温润如玉的金色肌肤透了出来——那是观音法相的真容。
她差点没绷住。
“你碰了袈裟?!”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著气压崩裂的爆响。
苏木把手收回袖子里,脸上掛著一副“不小心”的无辜表情。
“前几日路过观音禪院。”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池长老那老禿驴把藏经阁里的宝贝摆出来显摆。我师傅远游前交代过我——说菩萨有一件法器的线头鬆了,让我路过的时候帮忙修补一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举手之劳。”
老尼姑的形態再次剧烈波动。
比丘尼的灰袍底下,金色的莲台虚影闪烁了两次。她的偽装在这一刻被愤怒和恐惧撑到了极致边缘。
锦襴袈裟。
那是如来佛祖钦定的取经核心法器。金蝉子转世之人穿上它,等於披上灵山万年气运。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的因果链条,每一环都锚定在这件袈裟的经纬丝线上。
它是西天取经的命脉。
如果这件东西被动了手脚——
整条取经路,作废。
佛法东传的万年大计,从根上烂掉。
“你在袈裟上做了什么?”老尼姑一字一顿。
空间在颤抖。岩石在龟裂。大罗金仙的法则波动彻底失控了。
苏木的五臟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嘴角沁出一丝血。
但他没擦。
他甚至往前迈了一步。
“做了什么不重要。”苏木盯著老尼姑那双已经彻底变成纯金色的眼睛。“重要的是——菩萨敢不敢赌,我师傅有没有在里面留后手?”
老尼姑的呼吸急促了。
苏木没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刺。
“袈裟现在还好好地摆在观音禪院的藏经阁里。菩萨可以立刻飞回去查。”
“但你查得出来吗?”
苏木竖起一根手指。
“冰蚕丝的法则编织是圣人级的手笔。菩萨您大罗金仙巔峰,差半步准圣。刚好差的那半步——是圣人级法则和大罗金仙神识之间的盲区。”
这一刀,剐在了最疼的地方。
观音修为差半步准圣。这是三界公开的事实。但被人当面拿来当刀子使,尤其是在袈裟安全这种底线问题上——
她查不了。
以大罗金仙的神识,无法百分之百確认圣人级法则结构有没有被篡改过。
除非她把袈裟送回灵山,请如来亲自验证。
但那样的话,如来会问一句——
你的袈裟,怎么让人摸了?
这口锅,观世音菩萨背不起。
老尼姑闭上了眼。
很久。
苏木没有催促。他靠在山道旁的一棵枯树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