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秋又一次站在了贫民窟入口，看到了那曾经將自己一拳干飞出去的背心男。
但这一次，她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没有了上次面对低数值时的不可思议，也没有了对构筑师不当人的怨懟。
“滚开，这里没有你找的东西————”
那背心嘍囉也看到了姜秋，立刻骂骂咧咧地迎了上来，摆出架势。
姜秋没有直接试著化解，也没有慌乱地拉开距离试图风箏，而是盯著对方的身体。
开始观察。
无论是论坛上的帖子，还是陆绣最后让他注意观察敌人的话，都证明了一件事。
她忽略掉太多东西了。
轰！
一团炽热的赤红色火焰，毫无徵兆地从背心男的拳锋上凭空爆燃而起！
接著，背心男带著烈焰的重拳，直接就朝著姜秋砸了过去。
姜秋往旁边躲开，同时刻意不去关注那骇人的火焰，而是將全部视线聚焦在了对方的躯干上。
而这么一聚焦，她就突然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在挥出炎拳的前一瞬。
背心男的右脚后跟极其微小地碾了一下地面。
紧接著，便是含胸，拔背，沉肩，坠肘。
哪怕是一个嘍囉的动作，也都有著极为清晰的发力轨跡和徵兆。
原来如此————怪不得陆绣说观察。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敌人的攻击手段————真不是隨便生成的王八拳啊！
眼看姜秋躲开。
一击不中。
那背心男嘍囉也没有陷入僵直，而是借著挥空的惯性，身体顺势一个半转。
只见背心男嘍囉左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半圆，腰部猛地发力，一记带著烈焰的低位扫踢，直奔姜秋的下盘。
姜秋再次向后跃开半步。
呼破空声响起，扫踢掠过姜秋膝盖，差一点就將她掀翻了。
但姜秋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看清了。
在对方出腿的前一瞬间，重心有一个隱蔽的下沉，左肩微塌，这是为了让下盘更加稳固，將全身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一记鞭腿上。
“再来！”
姜秋没有急著还手，而是在狭窄的巷道里，观察著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底层杂鱼的敌人。
背心男连续攻击落空，显得有些暴躁。
他怒吼一声，双拳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整个人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
左直拳！
右勾拳！
势大力沉的下砸！
一套连招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
姜秋强迫自己无视掉那些狂暴的火光，不去想敌人的力量有多么恐怖，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敌人的肩膀、腰胯和双脚上。
左肩后拉，右脚蹬地————是右直拳！
姜秋偏头。
呼！火焰擦著她的脸颊掠过。
右肩下沉，腰部肌肉骤然收紧，左勾拳！
姜秋矮身下潜。
呼！带著高温的拳风从她头顶呼啸而过。
重心拔高，双臂高举。
姜秋猛地爆退。
刚拉开距离。
刚刚她站立的地方，伴隨著爆炸，被那背心男砸出了一个焦黑的浅坑。
姜秋有些狼狈地站定。
但也只是狼狈而已。
就像不久前面对她的陆绣一样。
姜秋微微喘息，看著再次摆出进攻架势的背心男，明艷的脸庞上浮现出震撼与明悟。
原来，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
那些看似不讲道理的超能力，其实只不过是附著在这些武术动作之上的一层特效外衣罢了！
姜秋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豁然开朗。
怪不得。
怪不得陆绣在训练场里，让她仔细看看副本里敌人的攻击手段。
怪不得刚刚那个帖子的发帖人会五体投地————这才是《师父》这个副本真正的核心！
剥夺了玩家所有的超凡技能和高额属性。
让玩家习惯敌人，观察敌人，甚至————学习敌人！
“师父啊————这个副本，或许就是师父本身吗？”
姜秋喃喃了一句，接著终於开始解决那个背心男。
而接下来。
大概是有所明悟。
姜秋虽然推进副本的速度依旧不快，但过程却发生了质的蜕变。
她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巷子里被动挨打，而是习惯学习吸收著每一个敌人的动作。
不久前陆绣和自己打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这样？
姜秋一边想著，一边继续推进著流程。
而隨著流程的推进，她发现了副本一个更加令人拍案叫绝的细节设计。
在贫民窟最外围的时候，遇到的那些看门嘍囉，他们的动作前摇非常长，发力特徵极其明显。
左肩后拉、右脚蹬地、腰跨大幅度扭转————
就像是故意放慢了动作的教学人偶，生怕玩家看不清他们是怎么出招似的。
但隨著姜秋深入贫民窟內部，来到製毒工厂，以及后面那条让她绝望变老的走廊时。
又不一样了。
敌人的变强，不仅仅体现在超能力特效更夸张上。
更体现在他们武术技艺的精进和动作的隱蔽性上！
如果说外围的杂鱼，出一拳之前，一定会有一个明显的沉肩蓄力动作。
那后面的敌人，就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晃动，或者说————有，但会更隱蔽。
不仅如此。
姜秋还敏锐地发现，陆绣甚至连群体围攻和单打独斗的逻辑都区分得明明白白。
当她陷入三个以上暴徒的围攻时。
那些敌人的攻击虽然如狂风骤雨，但他们动作也会变得大开大合，反而会更容易被预测和化解，前摇也会相对应的变长。
可一旦变成单对单，那些精英怪立刻就会收起大开大合的架势，转而使用更加紧凑，隱蔽的招式。
动作也会更加狠辣刁钻。
“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从大开大合的街头散打，过渡到隱蔽致命的內家拳法————”
姜秋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看著走廊后面倒下的敌人。
她虽然只剩下一丝血皮，但那双明艷的眼眸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竟然连这都考虑到了！陆绣还真不是纯折磨玩家，恰恰相反，她似乎是真想让顶尖玩家们，都摆脱纯粹的数值依赖，获得成长啊。
但自己————
想到自己当初傲慢的想法，想起不久前炸毛的陆绣。
姜秋只觉得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发烫。
好一会后。
她才深吸一口气，將那抹羞愧压入心底，接著离开墙壁，重新支起腰来。
羞愧晚点再说。
既然那位构筑师连进步阶梯都已经铺好，她若是再走不到尽头，便真的没脸见人了。
想到这。
姜秋不再犹豫，拖著那一丝残血，以一种脱胎换骨般的从容姿態，决然地迈向了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