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车轮滚滚跌宕起伏,安车內沉静淡然。
李从嘉正视著眼前的准相公,默默无声。
“阿郎见我,可似如夜半撞见鬼魂?”
兴许是察觉到不怎偏移的目光,冯延巳不再闔目,微笑看去。
“若冯公不觉忌讳,我却真想问问,这五鬼之说从何而来。”
“悠悠眾口即是真。”冯延巳全然不以为意,转而问道:“阿郎呢?可还记得清梦中『仙人』?”
一问一答,似是极为公平。
李从嘉思忖片刻,正色道:“我见著……二哥了。”
言出陡然间,驾驭安车的马卒心慌失措,以致於险些偏向宫墙,微微晃荡。
然谁知冯延巳只是笑笑而已,对於这位初生牛犊,无怪罪之意,又问道。
“阿郎今日至东宫,是为何事?”
“从戎报国。”
这话教冯延巳一愣,他见前者不像玩笑,诧异道。
“秘书省任闕不过旬日,已是容不下阿郎这尊大佛了?”
李从嘉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有感,学文……復兴不了大唐。”
结合某人骑射突飞猛进的实情,冯延巳半信半疑。
楚乱以来,其人最好论兵。
与天子论,与同僚论,甚至与幕下论,很是热衷,故而他有怀疑,这是六郎故意討好他的说辞。
毕竟当年,他也是从一小小掌书记跨越提拔上来,实是熟悉不过了。
思绪间,冯延巳轻叩车壁,安车遂即缓慢下来。
“阿郎既愿从武,可否容臣奏问一二?”
“公请问。”
“我知阿郎素知宋史,近来又阅唐书,然古今有异別,中原四朝更迭,武风之盛,便是西晋末时也未能及也,故而论兵,还看今朝。”
晋无前后分,唯有东西分,冯所指代,即晋末五胡乱华,后世的大人公们谓之『民族融合』。
如此要求,不是刻意,反倒十分公允。
晋时是王国兵,八王最终得胜者司马越,屡战屡败,败绩可比大唐多的多,而胡族侵入中原,实则也是菜鸡互啄,靠著广盛的骑兵队伍,来去自如。
那时,若知抗骑,基本便贏下了八九成。
刘裕灭燕、败魏,皆然。
但现今不同,纵是契丹建立的辽国,也不会將步卒视为冲填战线的炮灰,唐以后,步骑协同是常態,似太宗之玄甲军,即具装骑士,早已为时代淘汰,远不如『花队』万金油。
再者,重装甲士成了规模,列阵有方,操练驍勇,比骑士好用。
具装淘汰是因成本(粮、鎧)、笨重,在淮河为界的南方,骑军多辅卒,且因地势难堪大用,大唐君臣更瞩意水军,以及大弩、强弓。
且说水师,李璟应允刘仁赡为辅军,一旦边镐出征,便当从鄂州率水师西南而下。
其中,便有近年来新造的『齐云战舰』,即三重、四重高大的楼船,一舰可容三百士卒上下。
冯延巳也不特意为难,凡事讲循序渐进,便从军制基础开始询问,李从嘉应答如流,决然不似少年兴起而志从武。
“二百艘大舰,刘將军率六千军南下,是否……少了些?”
“为辅军,绰绰足矣。”冯延巳喜形於色,不掩忧愁,道:“淮地飢,我等自是能救则救,下月便入冬了,届时水位下沉,运转不如春夏讯便捷,一来一去,损耗便多两成,我等为君分忧而当家,自是该省则省。”
明面上,大唐据二十万『雄师』,但真正堪战,十万不知有没有。
这不是李从嘉耸人听闻,文武贪墨的问题从未解决,地方上若多是刘彦贞之流,將官们吃空餉,是五代必然少不了的一环。
就姑且战兵十万罢,主力为京师六军,外镇,如袁州,屯步、骑、水二万兵马,职业战兵仅占三分之一。
再者,边镐为洪州营屯都虞候,但镇南这支开国强军,却是为宋齐丘秉持著。
前者今兼统袁州营屯军,但麾下兵马,足足一半士卒的家眷位处洪州。
此外,军需輜重转运也得从洪州过把手。
这可是袁州驻军的命脉,届时打起仗来,宋国老的权只增不减。
正因此,李从嘉方知晓边镐在外便宜进封詔命,是出於何意味。
是,刘仁赡千兵是不少了,但这还要念到水师多年未『开张』,缺乏实战经验,还需拉辅兵充数的情况下……
就像賑灾粮,一层层落到实处,少不得大打折扣。
至此,他也有些明白宋党为何不情愿救灾。
根本就没法救。
“六郎是知兵的。”
不久,冯延巳下了定论。
但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反观李从嘉这边,面上虽恭谨万分,却也探出冠军大將军的真实水平。
所谓术业有专攻,些许『细枝末节』的差错,他权当未闻,不敢拂冯延巳的面。
赵宋军不可谓不强,然文官干军,妥妥四不像,早年伐闽,也就是其弟延鲁干军。
当將军,首先要知兵……
“郭威篡汉,刘崇於太原继汉,改名旻,正月,署其子承钧,將兵步骑万人克晋、隰(xi)二州。”
“先是五道攻晋州,周將王晏坚壁清野,闭城不出,汉军登城后,又受伏兵所击,日死伤千人。
“后是副兵马使安元宝倒戈周军,承钧移攻隰州,又为孙继业所败,数日不克,汉军乃去。”
冯延巳娓娓道来,一方面是为考校,另一方面还是欲试探七月前一心归隱求文学的六郎是否在『潜伏』。
“公是要问?”
“若是阿郎为汉军,如何破周?”
纸上谈兵,又是今岁初汉周交攻,李从嘉略知,不敢托大,故而反问,但冯延巳兴致正当头,不予他转圜,颇为无奈。
李从嘉虽面有难色,但却是他为数不多上进的机遇,若为冯延巳所看中,有心推举他领兵外镇,那便是参天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