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地外头的风声,是在第三声铜铃后彻底变的。
不是闻家內院那种传令用的小响。
是更远、更急,也更整的铃声。像有人从闻家外墙开始,一路沿著街巷把什么命令往外递。铃声一接上,连祖地高墙外原本散乱的脚步都像立刻有了方向,四下里火光连成片,越聚越亮,已不是单单闻家的人手能做出来的阵势。
“他们把外头也叫动了。”叶清寒抹了把剑锋上的灰,先看向墙外那片越来越密的光,“是闻家的人?”
“不全是。”云间月站在裂开的祭台边沿,眯眼往高墙外看了一眼,脸上那点刚打出手感来的冷亮反倒更沉了,“闻家若只是叫自己人,不会摇这种铃。”
“你认得?”山上雪问。
“认得一点。”云间月道,“闻家的铃偏短,急归急,尾音还是往里收,像生怕外人听明白。外头这一串不一样,响得太直,像巴不得整座城都知道这里出事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回祭台后头那道越张越开的黑缝,语气也冷了下去:“他们这是在往城里递信。”
“天机司?”叶清寒立刻想到这一层。
云间月没立刻应,反而先看向闻照霜。
闻照霜此刻也正看著外头那片连起来的火光,脸色白得近乎发青。她眼里的怒还在,可那点强撑的稳已经压不住了。
像她也知道,墙外一旦全动起来,今晚就不是闻家自己关起门来补锅了。
而是整口锅被人从外头一併看见了。
“差不多。”云间月这才道,“也可能不止。”
叶清寒皱眉:“不止天机司,还能有谁?”
“秦照夜敢白日里那么大模大样进闻水城,靠的就不只是闻家这点面子。”云间月道,“今夜这边一闹,若只有闻家在急,说明只是家里祭局翻了;可若城里外头也这么快接上,便说明有人本就在盯这节点,等著一响就收网。”
山上雪听到这里,心口也往下沉了半寸。
她先前就知道闻家不是尽头。
从旧册、从祠堂、从命材名单,到今晚这道祭台裂开的黑缝,她早知道闻家只是把她按进盘里的一只手。可知道归知道,和亲眼看见另一层网这么快从墙外罩下来,还是两回事。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从闻家脱身。”她看著高墙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光,慢慢道,“是从整座城脱身。”
“还不止。”云间月低声道,“是从这座城背后那套爱给人判死的东西手里脱。”
这句话落地时,祭台后那道黑缝又往外吐出一阵更冷的潮气。祖地里还没灭尽的白灯一盏盏抖,连闻家那些原本只顾著扑三人的护院都被那阵气逼得脚下微顿。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缝里,有人还想上前补,却又被那股从缝底往上翻的旧死气压得不敢太近。
这空当短得只有两息。
山上雪先开口:“能不能趁现在走?”
“能。”云间月道,“但不是按正路走。”
“正路早被他们盯死了。”叶清寒冷声道,“从祖地外环到闻家外墙,至少有三道封位。”
“所以不走门,不翻回刚才那边。”云间月说著,目光已经在祭台后方那片被黑气和白灯压得忽明忽暗的旧地上扫了一圈,“你们两个还记不记得,刚才这缝再裂开时,最先往外翻的不是灯,也不是风,是一股带潮腥的空味?”
山上雪心头一动:“下面不是实地?”
“像旧路。”云间月道,“而且是很久没人活著走过的那种路。”
叶清寒皱眉:“你想下去?”
“不然呢?”云间月反问,“等外头天机司把墙一围、闻家把內环一封、再让秦照夜这种人来给咱们判一句『必死』,然后我们站这儿谢恩?”
叶清寒脸色更冷,倒没再反驳。
因为这確实是现在唯一还不像死路的路。
问题只在於,那道黑缝下头若真是旧路,是通出去,还是通更深的死地。谁也不知道。
闻照霜显然看出了云间月的视线落点,厉声便喝:“拦住他们,別让他们靠近底下那条路!”
这句话一出,连闻家自己人都变了脸色。
不因別的。
只因“底下那条路”这五个字。
有几个年轻护院明显先愣了一瞬,像此前只知祖地底下压著东西,却並不知道底下竟真有路。旁边一名闻家老人更是猛地偏头看向闻照霜,像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把这一层也掀出来。
云间月听见这句,却反倒笑了:“行,省得我自己猜了。”
他话音未落,手里两枚铜钱已先后甩出。一枚打灯,一枚打人。灯歪,人退,正正把祭台左后方那条本已乱成一团的旧石边缘打出一道半息的空档。
“山上雪,哪儿最薄?”
山上雪根本不用细看。刚才三人並肩拆局时,她已把这片祖地能量过的地方全量过一遍。此刻闻照霜既喊破了“底下那条路”,她心里很多原本还只在猜的点立刻便全扣上了。
“你脚下往左半步那块灰白石,底下空。”她道,“別直砸,顺石纹撬。”
“清寒,挡三息。”
“够了。”
叶清寒提剑便上。
这一回,他不再只斩那些试图补局的线和柱,而是直接把三名想抢先扑向塌角后侧的闻家护院全逼了回去。剑势横扫过去,白灯都被带得齐齐一晃。紧跟著他又一脚踹翻了右边半块將落未落的石边,把那头想包过来的两人一併卡住。
云间月则已蹲下身,顺著山上雪点出的那道石纹把指尖探进去。果然,底下不是实心石,是中空。中空处压著旧年积下来的潮土与灰,味道冷得发腥,和祭台黑缝里翻出来的气几乎一模一样。
“真有门。”他眼神一亮,手下却没鲁莽硬掀,而是先摸到一截嵌在石纹里的旧铁扣,极轻往外一拽。
没全拽动。
说明这不是单独石板,而是某种连著下头旧路口的活扣。
“闻家是真会藏。”他低低骂了一句,“逃命的路都修在祭台底下。”
“未必是逃命。”山上雪冷声道,“更像送命。”
云间月一顿,隨即嘴角反倒挑了挑:“也对。能让死人走的路,活人借来走一回,倒也算合適。”
说完他手下一翻,把那枚先前一直留著没用的旧铜钱卡进铁扣缝里,借力往上一撬。
咔的一声闷响。
那块灰白石终於鬆了。
石面没有完全翻起,只先露出底下一道窄窄的黑。黑里冷气直冒,像真通著地下更深的地方。更要命的是,那黑里竟隱约还有一层很旧的木板边,板上沾著已经发黑的泥和某种说不清是什么的污痕。
不是新修的密道。
是旧得嚇人的死路。
外头铃声却已越来越近。闻家高墙外甚至传来一声极清的喝令,不大,却稳,像有人终於带著真正能镇场的那一类人到了。
云间月脸色一变:“没空慢看了。”
闻照霜也在同一瞬意识到他们真要从那条旧路走,声音第一次带出一点几乎掩不住的厉:“绝不能让他们下去!”
她这回亲自掠来,老夫人也不再只是站在远处。两人一动,连带著周围剩下那些还稳得住的闻家老人一併压上。很明显,他们寧肯让三人从祖地正面硬杀出去,也不想让他们碰那条底下旧路。
这便更说明,底下那条路碰不得。
或者说,对闻家来说,太不该让人知道。
“清寒!”云间月喊了一声。
叶清寒根本不用他把后头说完,剑势立刻一沉。先前他还在收著,怕把这片祖地一口气斩翻,真把底下那张旧网全拱上来。可现在路口既开,追兵又到,再收便是找死。他当即一剑横压,硬把扑得最前的闻照霜和那两名老人全逼偏了方向。
闻照霜袖间寒光连闪,却都被那道直直压下来的剑气逼得不得不先转守。她脸色极冷,眼里却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失控的急。
山上雪看见了,心里那点判断便更实。
底下这条路,闻家果然知道。
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別恋战。”她低声道,“他们不是怕我们现在走,是怕我们看见下头有什么。”
“那就更得走。”云间月一笑,抬手把那块已被撬松的石板又扯开半尺,“你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