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退回停尸旧道那一边时,头顶那层若有若无压著人的冷意才算鬆了点。
不多。
只是从“路在看你”,变回了“路在后头”。
云间月把火折往石壁上轻轻一磕,抖掉半截快烧尽的焦芯,又看了眼手里那块西平码头的旧木牌。木牌边缘被阴路那条黑线认过一回,顏色比方才更沉,像一块在死人堆里压了太久的旧骨头。好在还没裂。
“往西。”他说。
叶清寒皱眉:“你就靠这块牌子认路?”
“不然靠你刚才那一剑?”云间月头也不回,“你那一剑再斩深半寸,咱们就可以直接在阴路里找埋的地方了。”
叶清寒冷著脸,没接这句。
山上雪走在前头,手指时不时擦过路壁和沿地旧痕。退回来后,这条停尸转运的旧道比方才更像“人间里的脏路”,至少有木、有砖、有车轮拖过的印,有人为了运东西硬生生接出来的规矩。可正因如此,她反而更能从这些规矩里找出人还活著留下的痕跡。
“这边近些年还有人走。”她低声道。
“闻家的人?”叶清寒问。
“不止。”山上雪摇头,“拖痕轻重不一。大的像尸担,小的像木箱。还有几处轮印很细,不是家里祖地常用的那种旧架。”
“平码头。”云间月接道,“能接平码头,就能接停尸棚、义庄和烧纸铺。总之都不是见得光的买卖。”
三人没有立刻撞见人。
他们先顺著旧道往西摸错了两个岔口。
头一个岔口尽头是半塌的烧纸铺,纸灰新旧都有,炉膛却是冷的,只剩两只被人翻过的空竹篓和一股没散尽的香蜡味;第二个更窄,像废弃侧洞,里头只留著断轮木角和半截烂草蓆,连尸铃都没响一下。每到一处,云间月都拿那块被阴路认过的旧木牌去试沿路旧气,山上雪则看泥痕和拖印是不是还新,叶清寒负责听有没有活人故意收住的呼吸。
两回都扑了空。
可也不算白摸。
至少他们因此確认,这一带真有人近夜还在走停尸线,只是行踪藏得很细。也正因先摸空了这两处,当前头第三次传来那一声极轻的铃时,三个人都立刻听出了差別。
他说到这里,脚步忽然慢了些。
前头这段路开始微微抬高,不再一味往下走。右侧石壁也没先前那么实,几处缝里透进极淡极淡的灰,像不是天光,而是地面上某种隔著破棚缝漏下来的冷白。再往前几步,脚下的泥里竟混进了细碎稻草和一股很淡的陈油气。
不是闻家祖地下头该有的味。
更像停尸棚、破庄子,或者有人临时落脚的废屋。
云间月抬手,示意后头两人收声。
下一瞬,极轻的一声铃,从前头透了过来。
叮。
只一下。
和先前那种从阴路深处震上来的铃不一样。这一下更近,也更人间些。铃声不脆,带点哑,像掛在旧铜舌上的小铃被人用指尖极稳地捻了一下,不为叫谁,只为试静。
三人同时停住。
叶清寒手已按在剑上,云间月却抬手压住了他:“先別急,这个不像催命的。”
“你怎么分出来的?”叶清寒低声问。
“催命的铃恨不得你立刻听见。”云间月道,“这一下更像是在问,外头来的是不是活物。”
山上雪已先弯下身,看了眼脚边泥地。前头岔出去一条更窄的侧口,泥上有新脚印。脚印不深,落得很谨慎,脚尖微微朝外,像走的人隨时准备转身跑。可再往旁边一点,却又有另一串痕,齐,稳,近乎笔直,像什么被绳牵著,跟著同一个步点慢慢过去。
她眼神微动。
“不止一个。”
“一个活的。”云间月顺著她目光看过去,“一串死的。”
叶清寒听得眉心一拧。
云间月却已顺著那条侧口往前摸去。走出十余步,路尽头忽然一空,前头竟是个半塌的旧停尸棚。棚顶破了大半,几根歪木柱撑著残梁,外头不知是月光还是城里哪处远火映过来的白,从破口斜斜漏下来,把棚里照出一块灰亮。
灰亮里,站著个人。
年纪看著不大,背却绷得很紧,像隨时要把自己先团起来好躲什么。那人穿一身洗得发旧的短褂,外头胡乱披著件挡阴的黑布褂,肩上斜背一个旧木箱,腰间掛著三样东西最显眼:尸铃、短绳和一把折得很整的油纸伞。
他此刻正半蹲在地上,给一具靠在木柱边的尸重新缠脚。
缠得很细。
从脚踝到膝下一寸,麻绳一圈一圈压得不松不紧,像生怕多一分勒坏骨头,少一分又让路上散了架。旁边还放著一叠纸钱、一小碟黑灰和半碗不知什么顏色的药水。那具尸已干了,脸上贴著半张镇口鼻的黄纸,身上倒不见血,像死后被人草草搁到这里,又被眼前这人半途接了手。
更显眼的是,那人嘴里在念。
不是咒。
是碎碎叨叨的人话。
“先说好,不是我想接你这单,是你家里给得太少,別人又都不来。”
“你等会儿路上別闹,我胆子真不大。”
“鞋给你缠紧点,不是占你便宜,是你掉了我更难收。”
“还有,今晚外头乱,我也不想出门,可咱俩都赶上了,你多担待。”
他一边念,一边手下不停,麻利得很。可那肩膀確实缩著,缩得像这棚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都能立刻嚇得跳起来。
云间月看到这里,嘴角轻轻一挑。
找对人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棚里那人已先猛地一僵。
他没回头。
却像是已经从风里、泥里、或者別的什么地方,先闻到了三个人的味。
“別过来。”他声音不算高,却绷得发直,“再过来我就喊了。”
云间月站在棚口外,扫了一眼四周:“你要喊谁?棚里这个,还是路上那个?”
那人这才倏地回头。
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眼下却压著浓重青色,像许久没睡过整觉。人看著偏薄,眼神却很快,快得像一只野地里活久了的小兽,一回头先看人数,再看兵器,再看三人鞋底和袖口沾著的泥,最后才真正落到脸上。
他一眼看到叶清寒背后的剑,瞳孔先缩了缩;再看到云间月手里那块西平码头的旧木牌,脸色又变了一下;等看到山上雪袖口和靴边那层压不住的阴路灰,他整个人连带著肩膀都更紧了。
“我不接。”他立刻开口,快得像生怕晚半瞬就被逼上车,“你们什么都別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今晚只送这一具,送完就走,闻家的事、公门的事、阴路的事,统统跟我没关係。”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云间月笑了一声。
那人脸色更白了一层,嘴却还硬:“你们身上闻家的灰还没洗,阴路的味也没散,外头又全在封口,这时候摸到停尸棚来找人,傻子都知道不是来问路边茶摊怎么走。”
他说著,人已极快往后挪了半步,一手去够腰间那串尸铃,另一手却下意识先扶了扶地上那具刚缠好的尸。
怕归怕,手没乱。
山上雪把这一细节看得很清。
叶清寒则只觉得这人聒噪:“我们没想对你如何。”
“你背著剑说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那人脱口而出,说完像是自己都后悔,喉结滚了滚,又强撑著补一句,“总之,我不接活人。”
云间月抬眼:“你先前接的是死人?”
“不然呢?”
“那正好,我们刚从一条只认死人的路上下来。”
这话一出,对面那人脸都青了:“你別跟我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会带著西平码头的转运牌来找你。”云间月慢慢把那块木牌举起来,没往前送太近,只让对方看清边角那层被黑线认过的沉色,“还会带著阴路口的灰和界线的味,一路摸到你这停尸棚。”
那年轻赶尸人盯著木牌,呼吸明显紧了一下。
不只因为牌子。
还因为云间月说中的,太多了。
他脸色连变两次,最终硬生生扭开头:“看不懂。”
“看不懂你手抖什么?”云间月问。
“我天生就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