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破著,风却像有人守。
一阵一阵,从门槛外贴著地皮钻进来,卷过残砖、香灰、碎瓦,再顺著供桌底下那道灰缝往里灌。刚才还只是阴冷,现在却已经带上一股说不出的闷腥,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憋得太久,终於等到有人肯开口。
圆缺蹲在供桌前,没回头。
“先把话说在前头。”他把那支细得快断掉的旧香夹在指间,声音不高,却把庙里每个人都钉住了,“这一炷香,不是给神佛上的,是给底下那口东西开的路。谁若忍不住嘴,追著散问旧帐,贫僧先把谁嘴堵上。”
沈七夜咽了口唾沫:“我、我一般只会闭不上眼,不太闭不上嘴。”
“那你等会儿记得两样都闭紧。”
“……”
圆缺又道:“还有,问什么,答什么,收什么,都得省。它能借这一炷香冒头,是拿死气换的,不是拿命换的。可你们这些活人若心口鬆了、念头乱了,它就会顺著缝往上借。到时先倒霉的,不一定是它。”
叶清寒站得最近,闻言只把手按在剑上:“若它借活人气,是先借心神,还是先借肉身?”
“看人。”圆缺道,“怕得厉害的,先借心;撑得太硬的,先撞身。”
沈七夜脸都白了:“这还分著来?”
“你以为死人讲规矩,是讲给谁听的?”
云间月靠在半边断柱旁,袖里铜钱轻轻一转,笑了一下:“和尚,你这规矩怎么听著,像是你自己吃过亏。”
圆缺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油,不滑,也不贫,只有一点很淡的烦。
“贫僧若没吃过亏,哪来这些破规矩保命。”
这句落地,庙里倒更静了。
山上雪没看他,只看供桌底下那道灰缝。缝边的旧灰被风一层一层拨开,露出底下更黑、更潮的一道线,像埋了很多年还不肯散乾净的淤血。
温別雨站在另一侧,药囊口已经鬆开,指腹按著一撮灰白药末,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冷冷问了一句:“你这香,是点给它开口,还是点给你自己压口?”
圆缺把旧香放在鼻尖前轻轻一闻,竟笑了笑。
“都算。”
“这东西烧起来,底下会张嘴,活人也会跟著听见不该听的。贫僧若不站近点,先翻的就是你们。”
温別雨盯著那支香:“你压得住?”
“压不住也得压。”
“说得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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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夫来?”
温別雨没接这句。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爭。尸证看的是留下来的实东西,问魂开的是另一道口。人还没真开问,这时候爭高低,只是把活人心口先爭乱了。
山上雪这时道:“先开。等它说了,再分真假。”
圆缺偏头看她,像是想说这姑娘真会挑最要紧的时候把话压到正处,最后却只哼了一声。
“还是你省事。”
他说完,把那串佛珠摘下来,慢慢压到供桌角上。
不是平放,是斜压。
佛珠一头压著最重的一撮旧灰,一头斜指灰缝尽头,恰好和先前摆开的四枚压魂钱连成一道极窄的弯线。线不正,不端,甚至有点歪,看著像隨手摆的,偏偏又把供桌底下那口乱往外拱的阴气钉得停了一停。
沈七夜盯得头皮发麻,小声道:“这也是规矩?”
“不是。”云间月先答了,“这是偷来的手法。”
圆缺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下。
云间月笑意不变:“別这么看我。你这摆法,跟正经供桌请灵可差远了,倒像先骗它一口,再给它让半寸路。”
“施主懂得不少。”
“彼此。”
两人一句碰一句,庙里的气却反倒更沉。因为他们都没有说错。
圆缺这一下,確实不是请。
是哄。
哄底下那口气先沿这条歪线爬上来一点,只一点,不多。多了,就不是问,是放。
圆缺把香尾在拇指上一搓,竟没有火。
下一瞬,他直接把指腹按进那撮最黑的旧灰里,轻轻一抹,再提起来。指尖上不见火星,旧香却无声无息亮起一线暗红。
不是寻常香火的橙亮,是一种埋得很深、像快熄却偏偏不断的红。
那点红一亮,庙门外的风忽然一起往里倒灌。
神像残脚下的碎灰被卷得嗤嗤作响,供桌底下那条灰缝也跟著慢慢张开了一分。极轻,极慢,像有什么东西隔著很多层土和旧灰,把一口早就烂掉的气又往上吐了一次。
圆缺低声道:“別看缝,听。”
没人再说话。
庙里静得只剩香头细燃的声音。
先是一点摩擦。
像指甲划过潮木。
再是一口拖得很长、很费力的喘。不是活人的呼吸,倒像有人胸口早塌了,还硬要从裂缝里把一口气挤出来。
沈七夜手上的尸铃一下就凉透了。他死死攥著,连腕子上的子铃都不敢让它颤一颤。
叶清寒往前半步,却被山上雪抬手拦住。
“別破它的线。”
叶清寒便停了。
供桌底下的灰,忽然鼓了一下。
不是炸开,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试著抬头,却只抬到半寸,就又被压了回去。紧接著,那道灰缝里慢慢浮出一层极淡的湿白气。气不成形,只在桌下凝出一个歪斜的人影轮廓,像浸透水又被人拧乾过很多回的纸人。
它没有脸。
或者说,脸那一块烂得最厉害,只剩两个很浅的黑洞,和一道开在下半截的裂口。
沈七夜差点当场把眼闭死,硬忍了忍,还是从指缝里看了一眼。
结果就这一眼,他后颈汗毛全炸起来了。
因为那东西不是站著从地里出来的。
它像是一直被什么压著,膝盖、肩膀、脖颈都往下塌,只能勉强借著这一炷香把上半截抬到桌沿边,活像个被人反覆摁回土里的死人,终於抓住空隙,把自己重新顶出来一点。
圆缺盯著那团白气,开口第一句却不是问,而是先定它。
“听清楚。”
“这一炷香,只够你说必要的话。谁压你,谁转你,谁收你,往哪儿送,说清。旁的別贪。”
那团白气抖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喉咙早烂空了,只能发出一串砂砾摩擦似的轻响。
“迟了……”
声音极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
沈七夜肩膀猛地一缩,差点真给这两个字送走半条魂。
圆缺的声音却更冷了点:“少装死腔。你要真迟了,就不会还卡在这里。”
那白气像被噎了一下,竟真顿了顿,才又慢慢把下一句挤出来。
“不是……这庙……死的……”
山上雪眼神一沉。
第一句便对上了。
她一直怀疑这座庙不是死人的起点,而是中途压口的地方。如今亡魂自己先把这层捅破了。
圆缺並不追著感慨,只继续逼问:“哪儿死的?”
那白气像是很费劲地回想,肩颈一阵一阵轻颤。
“坡下……灯……三盏白……”
“不是闻家祖地里的灯。”山上雪立刻道,“闻家用的是定向压盘灯,灯位不这么散。三盏白,多半是外路接口。”
温別雨低头看向桌边那具已经验过的旧尸,冷声接上:“尸肋旧印外翻,背后三口续线都不是祖祠手法,更像运到外头后又被人补过一轮。若它死在坡下,再转进这里压口,便对上了。”
云间月没接这层,只看著那团白气:“谁转你?”
那东西像被问到最痛处,原本歪斜的轮廓骤然往下一塌,连香头那点暗红都跟著颤了一下。
圆缺手腕一翻,佛珠应声轻轻一撞桌角,啪的一声,把那口差点散掉的气重新敲住。
他眉心已经拧起来了,却还是稳著声线:“说人,不说疼。”
那白气抖了很久,才从裂口里挤出几个断字。
“看签的……记数的……抬走的……不是一拨……”
庙里没人出声。
因为这几个字,比哭喊更重。
不是一拨。
筛位、记档、转运、收口,本就是分开的。
闻家不是自己在祖地里偷著吃人命,它只是其中一口地方灶。
山上雪低声道:“闻家只负责地方盘面和筛位。”
云间月接得更快:“上头还有记帐和收货的。”
叶清寒脸色沉下去:“像清岳门旧案里那种分层做事。每一层只认自己手里那一刀,谁都不看全尸。”
温別雨瞥了他一眼,没反驳。
因为死人身上的痕跡,本就长得像这样。
有人挑人,有人留印,有人续线,有人吊气拖路,到最后尸体落到谁手里,反倒谁都可以装作自己只是“照规矩办事”。
圆缺继续问:“你被压在这儿,等什么?”
白气的裂口开合了几次,像每吐一个字都要从胸口再撕一道口子。
“等……满……”
“满什么?”
“满数……”
云间月袖里的铜钱忽然停住。
山上雪也抬起了眼。
这两个字她在闻家没听人明说过,可她见过那套路数。命材要够数,灯位要够数,祖地开祭也要等数。只是那时她还不能確定,这个“数”到底只在闻家,还是外头都一样。
现在死人自己把这层吐出来了。
不是某一家在等,不是某一盘在等。
是整条路都在等一个够数的时点。
云间月慢慢道:“谁定的数?”
白气刚要答,供桌底下忽然传来一阵更重的窸窣。
不像它自己在说,倒像底下还有別的东西也想顺这一炷香往上挤。那几枚压魂钱同时轻轻一颤,钱边立刻沁出一线灰黑。
沈七夜脸色都木了:“和尚,它是不是不止一个?”
“你现在才听出来?”圆缺嘴上回他,眼却一直盯著灰缝,“別吵。”
他说著,左手两指並起,猛地把佛珠往桌边一压。
这一压不重,却像把桌底那一团乱往上拱的气硬生生卡回去半寸。圆缺肩背也跟著一沉,呼吸明显短了一下,像这一压不是压在桌上,是压回他自己胸口里。
温別雨看得最清楚,脸色微变:“你在替它们兜反衝。”
圆缺没空和他贫,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