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庙一退到身后,路就开始难走了。
不是山路难走,是阴路难受。
天色分明已经往亮里翻,脚下这条路却还是一副半夜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死样子。两边草根发黑,地皮潮软,偶尔有风贴著脚踝掠过去,带起一股说不出的陈冷气,像许多没散乾净的旧呼吸顺著地面爬。
沈七夜走在最前,背著旧木箱,手里捏著尸铃,肩膀从出庙起就没松下来过。
他现在特別后悔方才那句“走阴路听我的”说得太顺嘴。
话一出口的时候,还只是觉得自己得先把这帮麻烦交代清楚,免得他们真把阴路走成送命路。可现在真按他说的排好了走位,他又觉得压力像多背了一口棺材。
因为后头那群人,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待送那具尸还在中线,尸担重新扎过,遮布也换了压气药粉,按理说比先前更稳。可问题不在尸,在活人。
云间月走在他斜后半步,看著像最散漫,偏偏一直在转袖里那两枚铜钱,说明人压根没真松。山上雪靠近中线另一侧,目光时不时往两边黑草和土色上扫,像隨时准备从地里挑出一条不该有的线。温別雨落在再后半步,药囊掛得不响,脸色比昨夜更差一点,隔著几步都能闻见那股若有若无的苦药气。叶清寒则照旧最像个正经人,黑衣、旧剑、背脊笔直,站这群怪胎里格外扎眼。至於圆缺……
沈七夜不用回头都知道,那和尚多半又在边走边拨佛珠,顺便拿眼神研究哪块路边石底下可能压过死人钱。
果然,下一瞬,圆缺的声音就在后头响起来。
“沈施主,你这条路认得准不准?”
沈七夜头皮一麻:“不准你別跟。”
“贫僧这是关心你。”
“你少来。”
“真的。”圆缺嘆了口气,“你若一个不留神把我们领进旧葬口,贫僧身上这点昨夜剩的骨头,怕是得散一地。”
“你昨夜要是不逞能,现在骨头也不至於这么金贵。”
“施主,你这话说得像贫僧愿意替你们接那口破帐。”
“那你倒是走啊。”
“我这不是在走?”
“……”
沈七夜被堵得直翻白眼,脚下却没停,反而更仔细地拿铃去试路边那两团顏色深浅不一的冷气。
圆缺嘴上最损,偏偏说的也不全是废话。这段路確实不算稳。昨夜刚问过魂,荒庙外头那几股被惊散的阴气虽没真缠上来,却把附近这片旧路搅得更乱了些。原本该贴左侧走的一段冷气,今早却偏偏往右歪,说明前头不是有人新踩过,就是有东西刚从另一头急急掠过去。
这时,山上雪低声道:“左前那块土色不对。”
沈七夜立刻停了一寸,顺著她说的方向去看。
路边有一截低塌的土坡,坡面上原本该是潮黑一片的泥,偏偏混进了几条发灰的新印子,像有人在夜里匆匆踩过去,又匆匆用旁边浮土掩了一层。
“不是我们昨夜留下的脚。”沈七夜道,“比我们的乱,也比我们的急。”
“活人脚?”叶清寒问。
“像。”沈七夜皱眉,“但活人脚里又沾了点新死气。”
圆缺在后头慢悠悠接了一句:“要么是抬过刚死的人,要么是活人自己刚从死气堆里钻出来。”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沈七夜忍不住回头。
圆缺一脸无辜:“贫僧这已经是两种里稍微不晦气的说法了。”
云间月在旁边乐了一声。
“行了,別忙著嚇唬领路的。”
他往那截土坡看了一眼,铜钱在指间轻轻一碰。“先记著。真有人刚从前头走过,咱们晚一点就见著痕。”
温別雨在后边冷冷道:“你若知道前头有痕,最好就少说几句风凉话,省得多耗一口气。”
云间月偏头:“大夫,你这一路盯我盯得像盯病號。”
“你不是?”
“我顶多算个刚从庙里全须全尾出来的活人。”
“活人?”温別雨扫了他一眼,“昨夜那口香烧断时,你若再慢半寸接那句问,今天我就得跟沈七夜商量先抬谁。”
沈七夜一听自己名字又被带上,立刻表態:“我不接这种活。”
“没人问你愿不愿意。”
“那你们怎么总默认我得负责收尾?”
“因为你稳。”山上雪忽然道。
就三个字。
沈七夜整个人却像被人从后背轻轻按了一下,原本还想顺嘴抱怨的话,到了嘴边一下给噎住了。
圆缺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嘖了一声。
“沈施主,你这也太好哄了。”
“谁、谁好哄了?”
“她夸你稳,你耳朵都快红了。”
“放屁!这条路阴气重,谁耳朵不红?”
叶清寒闻言,难得侧目看了沈七夜一眼。
沈七夜立刻觉得自己这句越描越黑,索性不理人,转回去继续看路。可他这一回头,脚下节奏却不由自主又稳了半分。
云间月把这一点看在眼里,笑意没说破,只顺手把话题往別处带。
“和尚,昨夜那口反衝,现在还能压几次?”
圆缺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施主这话问得像想立刻拿我再试一回。”
“隨口问问。”
“那贫僧也隨口答。”圆缺道,“若只压点不成气候的烂东西,还能凑合。若再来个跟昨夜差不多的,得看大夫肯不肯现场给我捡命。”
温別雨面无表情:“我只负责捡活人的。”
“那便巧了,贫僧现在应该还没死透。”
“是没死透。”温別雨道,“但你再这么逞,死透也快。”
云间月在旁边接得很顺:“听见没?大夫这算是认了你还有救。”
“他那张嘴里能吐出这层意思,已算菩萨开恩。”圆缺感慨。
“贫僧如今忽然觉得,活人有时比鬼还难伺候。”
“你昨夜才知道?”沈七夜道,“我早就知道。”
这一轮你一句我一句,倒把脚下那条越走越冷的窄路冲淡了几分。可轻归轻,谁都没真乱走。沈七夜的铃还稳在最前,山上雪和云间月仍旧压著中线,温別雨的药味也始终收著,没大散。叶清寒更是连脚步都刻意往外斜了半尺,替中间留出更稳的一道线。
山上雪注意到这一点,偏头看他:“你別总想把自己切到最前头。”
叶清寒淡淡道:“我没切。”
“你现在就比原位多让了半步。”
“半步而已。”
“阴路上半步也够出事。”
叶清寒沉默两息,才道:“前头若真有新口,先撞上的该是我。”
“为什么该是你?”山上雪问。
“因为我能顶。”
这话太像叶清寒了。
不是逞强,是一种几乎写进骨头里的顺手反应。哪里最硬,哪里最险,他便默认自己该先站过去。放在別处或许没错,可在这种一条活人气和死人气搅成一锅的阴路上,太习惯顶前面的人,往往先被那口混气咬住。
山上雪道:“你能顶,不代表你每次都该先顶。”
叶清寒看她一眼:“那该谁?”
“该规矩。”
这三个字说完,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