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没有睡著。
凌晨两点。
小十四的呼吸已经完全沉入了深层休眠,金红色的短髮在枕头上铺成一小片暖色。
零下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不是睡著了,是某种深海生物特有的低功耗待机,精神连结第三条频道传来的脉动变得极慢极深。
只有十五还醒著。
精神连结里,她的温度比平时偏高了零点几度,遮蔽消耗了太多能量,恢復过程中体表温度会轻微上升。
这是秦夜第一次在精神连结中感受到十五的“热”。
很淡,像冰面下透上来的一丝地热。
“你在想方远山。”十五说,不是猜测。
“顾衡的报告两天后就到。”秦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货柜的黑暗中几乎和呼吸混在一起,“评定委员会七个人,只要两个签字就生效,我不可能在两天內搞定所有人。”
“所以?”
“当藏不住的时候,主动亮牌比被人掀开更好。”秦夜盯著天花板。
“方远山是唯一一个在战场上见过我开枪的委员会成员,他见过我的精度,见过我的反应速度。而且林珩已经告诉了他,枪里有声音。”
十五沉默了三秒。
三秒。
以她的处理速度,这相当於一段很长的犹豫。
“赌输了的代价你知道。”
“知道,但被动被揭开的代价更大。”
精神连结里的冰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秦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十五说了三个字。
“只亮我。”
秦夜在黑暗中转过头,看向储物柜旁的方向。
十五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隱若现,银白色的头髮失去了往常的光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小十四和零下不需要暴露。”十五的声音平静如冰面,“方远山在沉默区看到的是car-15,林珩听到的『声音』来自car-15,你只需要亮一把枪。一把枪是『特殊』,三把枪是『威胁』。”
秦夜想了五秒。
她说得对。
“你怕吗?”他问。
十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回答了另一个。
“我信你。”
三个字。
比“不怕”重了不止一个层级。
天亮了。
秦夜洗了脸,把战术背心扣好,car-15背在身后。
小十四在他出门前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去哪?”
“办事。”
“什么事?”
“很快回来。”
小十四的琥珀色眼睛看了他三秒。
她没有追问,这是她从十五那里学来的本事,在某些时刻选择不问。
但她的手指在鬆开袖口的时候,力度慢了半拍。
秦夜走进核心区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第三战斗序列驻地在核心区东侧,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外墙的涂层在末世的风沙里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混凝土。
门口的编制牌被擦得很乾净,这栋楼里驻扎著堡垒区最精锐的战斗力,有人每天擦那块牌子。
门卫登记处。
“c级猎人秦夜,找方远山副队长。”
登记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c级標牌上停了一秒,然后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字。
“等著。”
秦夜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
等了四十分钟。
走廊很安静。
偶尔有穿著制式战斗服的b级猎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c级猎人出现在b级驻地的走廊里,不值得大惊小怪,可能是来交任务报告的,可能是来领物资的,可能只是走错了门。
没有人知道他来干什么。
四十分钟后,方远山出来了。
便服。
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堡垒区核心区才有的奢侈品,一杯的价格够外围区一个拾荒者吃三天。
他看到秦夜坐在走廊里,停了两秒。
“来。”
一个字。
方远山的办公室不大,但比秦夜的整个货柜宽敞十倍。
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照在一面掛满了作战地图和任务档案的铁板墙上。
桌面上摊著几份待批的任务申请,咖啡杯旁边压著一支笔芯快用完的签字笔。
秦夜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標准办公桌。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了。”方远山不绕弯子,“顾衡的报告需要两名委员会成员签字,我是候选签字人之一。”
秦夜点头。
“你想让我不签。”方远山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指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在掂量一块矿石的分量。
“不。”秦夜说,“我是来让你看清楚你要签的是什么。”
方远山端著咖啡杯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秦夜把car-15从背后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