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她们还能等多久?”秦夜问。
苏旧年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化很小,但秦夜捕捉到了。
“最乐观的估计,三到四个月。”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之后人格碎片彻底湮灭,枪芯变成一块死金属。”
秦夜看著那七枚沉默的枪芯。
三到四个月。
他在两个月內从e级走到了b级,但修復七枚重度损伤的枪芯——
十五开口了。
她从进入大厅后一直保持的凝滯中出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这个设施的原始能量系统,不是外接的,对吗?它是从地面以下的某个更深的层级接入的。”
苏旧年转过头看她。
他看十五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辨认型號”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枪娘到底“记得”多少。
“你怎么知道?”
十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了圆形平台的边缘。
伸出手。
掌心朝下,悬在平台表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银色的掌心纹路在平台纹路的上方亮了起来。
两组纹路在不接触的情况下產生了共鸣。
平台上原本已经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十五的掌心接近时,骤然亮了三倍。
整个穹顶的纹路都在那一刻亮了。
蓝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照亮了大厅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枚凹槽里沉睡的枪芯。
有两枚枪芯在光芒中微微颤了一下。
苏旧年的灰色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声音里的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夜从这个老人身上从未预期到的锐利。
“你的核心频率,和这个平台的运行频率完全同源。”
他盯著十五的掌心,灰色的瞳孔里映著蓝白色的光。
“你不是普通的觉醒体。”
他说了一句让秦夜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是这里出去的。”
十五收回了手。
穹顶的光芒隨著她手掌的收回而迅速回落,重新变成了那种微弱的、勉强维持的蓝白色脉动。
她的银灰色眼睛和苏旧年的灰色眼睛对视了三秒。
“我不记得了。”她说。
和之前回答秦夜时一样的话。
但秦夜通过精神连结感觉到,这一次她说“不记得”的时候,冰面底下的水流比任何时候都急。
她在拼命地想要记起什么。
苏旧年看了她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了秦夜身上。
苏旧年的目光在秦夜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十五,然后是平台上还在微弱脉动的纹路。
“你的適配率数据,审议的时候出了乱码。”苏旧年忽然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应的事实。
秦夜微微一怔。
这个信息他没有对外公开过,只有评定委员会的几个人知道。
“我看过存档。”苏旧年说,“以前在原点实验室的时候,旧设备遇到过三次乱码。都不是因为数值太高,是因为被测试对象的精神力核心结构和设备预设的『人类標准模型』不匹配。”
十五的冰面动了。
“我之前的分析基本正確。”她在精神连结里说。
秦夜没有接话。
他看了十五一眼,十五的银灰色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著自己刚才触碰过的平台。
苏旧年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那只残缺的手收回了工作服口袋里。
“三条精神连结。”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確认。
“审议的数据我看过了,你打算修枪芯?”
“打算。”
“那就明天一早来。”
苏旧年转身走向那扇小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来过的b级猎人不少,看一眼就走的更多,你是第一个问『她们还能等多久』的。”
小门合上了。
秦夜站在大厅中央,身边是十五、小十四和零下。
头顶是微弱的蓝白色星图。
四周是三十六个凹槽,七枚正在慢慢死去的枪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著推开合金门时金属的凉意。
走出修復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核心区通往外围区的通道上,赵奎靠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等他。
他的脸在路灯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嘴角那条苦涩的肌肉纹路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恭喜。”赵奎说。
语气不像恭喜。
“有事?”
“陈薇让我带个消息,评定委员会今天下午批覆了顾衡那份补充意见。”
赵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秦夜的脚步没有停。
今早陈薇说“大概率会批”。
果然。
一个月。
修復枪芯不是“慢慢来”的事情。
是拉著时间线跑。
秦夜走进外围区昏暗的通道。
路灯又坏了一盏。
远处铁锈酒馆的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金属碰撞声,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那扇帆布门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