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的办公室在基地另一栋楼的二层,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金属办公桌,一个塞满了文件和档案袋的铁皮柜,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用不同顏色图钉標记过的本地区域地图。唯一能算得上装饰的,是窗台上那盆据说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绿萝,叶子长得有些恣意妄为。
陆昭敲门进去的时候,沈清秋正在对著电脑屏幕写报告,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见是陆昭,表情稍微放鬆了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等我两分钟,这段马上写完。”
陆昭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除了电脑,桌上还摊著几张山区任务现场的列印照片,一支笔,一个印著749局徽记的搪瓷杯,杯子里是喝了一半、已经凉了的茶。沈清秋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疲惫了些,眼圈下有点淡青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很快,她敲下最后几个字,保存文档,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把山区任务的详细报告赶出来了。上面要得急,尤其是关於『厉沧海催化凶地』那段,反覆问了好几遍。”她揉了揉眉心,看向陆昭,“你恢復得怎么样?精神力透支可大可小。”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容易累。”陆昭实话实说,“沈队,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说。”沈清秋端起杯子,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导灵性金属』吗?还有『稳定基质』、『玉髓粉』、『地脉石乳』这类东西。”陆昭没绕弯子,直接报出了设计图清单上最关键的几样材料。
沈清秋动作一顿,目光在陆昭脸上停留了几秒:“你要这些做什么?这些可不是画符用的普通硃砂黄纸。导灵性金属,指甲盖大小一块,在黑市上能换普通人一年的口粮。稳定基质和玉髓粉,通常是製作法器或者布置小型阵法用的,有价无市。地脉石乳……那东西我只在总局的內部交换清单上见过一次,標价是a级功勋加500点局內积分。”
她报出的价码让陆昭心里沉了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在尝试做一个东西,如果能成,以后应对煞物能多不少手段。需要这些材料做核心部件。”
沈清秋没追问具体是什么东西。她沉吟片刻,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局里的储备库你別想了。导灵铜有一点,但那是战略储备,用来修復重要法器和製作特殊弹头的,申请流程复杂,而且你这点资歷和功勋,基本不可能批下来。玉髓粉和地脉石乳,分局这边根本没有库存。”
“黑市呢?”陆昭问。他之前去过的那个,规模太小,好东西不多。
“普通黑市不行。”沈清秋摇头,“你说的这些东西,属於『修行资源』范畴,在普通黑市流通的很少,偶尔出现也会被识货的人或者有背景的势力迅速扫走。你需要去更专门的『地下坊市』。”
“地下坊市?”陆昭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嗯。你可以理解为……修行者或者相关圈內人的交易聚集地。”沈清秋解释道,“末世之后,很多旧时代的秩序崩塌,但新的秩序也在形成。有些传承久远的家族、隱世的宗门、或者机缘巧合得了古代传承的散修,他们手里有好东西,也需要交换自己需要的资源,或者完成一些特殊的委託。地下坊市就应运而生。规模大的,甚至有自己的规矩、守卫、和常驻的店铺。”
“在哪儿?”陆昭立刻问。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说:“地下坊市比黑市更危险。那里龙蛇混杂,真正的修行者、骗子、亡命徒、甚至可能混杂著被通缉的邪修。交易方式也很多样,以物易物最常见,也有用情报、用特殊服务、或者用完成某些危险委託来换的。而且,坊市背后通常有势力罩著,在里面动手,后果很严重。”
“我需要那些材料。”陆昭语气平静,但很坚定。
沈清秋和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更多东西。最终,她嘆了口气,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磨损,但很乾净。陆昭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这枚铜钱比常见的“乾隆通宝”要大一圈,厚实,入手沉甸甸的。钱幣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状的纹路,像是某种金属结晶的自然纹理。正面是四个古朴的篆字,陆昭辨认了一下,是“方圆通宝”。背面则是一个阴阳鱼的图案,但鱼眼的位置镶嵌著两粒极细的、顏色不同的宝石碎屑,一红一蓝,微微闪著光。
“这是一个信物。”沈清秋说,“持有这枚『阴阳通宝』,才能进入那个坊市。位置在城西,老工业区边缘,一个废弃的地铁维修站地下。入口有人把守,只认钱不认人。进去之后,低调点,多看少说,別轻易露財,也別隨便相信任何人。那里的规矩是『钱货两讫,概不负责』,买到假货或者被盯上,只能自认倒霉。”
陆昭拿起铜钱,仔细看了看。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丝极其微弱但非常稳定的能量波动,像是某种认证標识。“这东西……很贵重吧?”
“是我父亲留下的。”沈清秋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以前偶尔会去那里淘换点东西。后来……用不上了,就留给了我。我去的次数不多,那里太杂,不太適合我的风格。你用完记得还我。”
“谢谢。”陆昭郑重地將铜钱收好。这份人情不小。
“另外,”沈清秋补充道,“如果可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养魂木』或者『安神香』的消息。队里上次有人受了精神衝击,一直没完全恢復,常规药物效果有限。”
陆昭点头记下。
离开沈清秋办公室,陆昭没有耽搁,直接返回住处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带上必要的装备——几叠符籙(各种类型的都有,但大多是基础款),一小袋从之前任务奖励里分到的灵材(几块品质一般的玉石碎料,一株阴乾的、有点药性的草药),一些压缩食品和水,还有那枚“阴阳通宝”。想了想,又把那小块浊气结晶(用铅盒装著)和几张效果最强的攻击符籙,存进了灵狱空间。这样既安全,关键时刻也能出其不意。
准备好后,他离开基地,打了辆前往城西老工业区的车。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听到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昭一眼,没多问,默默开车。车窗外,城市的景象从相对规整的住宅区、商业区,逐渐变得破败、荒凉。废弃的厂房、长满荒草的空地、锈蚀的管道和龙门吊,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长长的、歪斜的影子。这里在末世前就是工业搬迁遗留的区域,末世后更是人烟稀少,只有少数拾荒者和实在无处可去的人在此落脚。
按照沈清秋给的地址,陆昭在一个锈跡斑斑的铁路道口下了车。付了车费(用的是基地发的內部代幣,在外面也能用),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不远处一片低矮的、大部分窗户都没有玻璃的厂房走去。
穿过厂房区,绕过一个堆满了废旧汽车壳子的垃圾场,他看到了那个地铁维修站的入口。
那是一个半地下的建筑,入口是一个向下倾斜的、黑洞洞的坡道,坡道口横著一扇严重锈蚀、已经变形关不上的金属柵栏门。门口散落著各种垃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机油、铁锈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混合气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被遗弃的废墟。
但陆昭走近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同。
阴阳眼视角下,坡道入口周围的地面上,隱约能看到几道极淡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用某种特殊的涂料画下的符號,半掩在尘土和油污下面。这些符號构成一个简单的警示和引导法阵,没什么攻击性,但能让普通人下意识地忽略这里,或者產生“里面很危险、不想进去”的念头。而对身怀能量的人,则会起到一定的“识別”作用。
陆昭没停顿,直接走到坡道口。
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两个人。
两人都穿著深灰色的、几乎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个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身形瘦削,像根竹竿,矮的则敦实些。两人一左一右,拦在坡道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但一股淡淡的、带著审视意味的精神力已经扫了过来。
陆昭没抵抗,任由对方扫描。同时,他摊开手掌,露出那枚“阴阳通宝”。
高个子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停留了两秒,微微点头。矮个子则伸出手,手掌向上,意思很明显。
陆昭將铜钱放在他掌心。
矮个子接过,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钱幣背面的阴阳鱼图案,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两粒宝石碎屑。几秒钟后,他將铜钱递还给陆昭,侧身让开了路。
自始至终,两人没说一个字。
陆昭收回铜钱,朝他们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向下的坡道。
坡道很长,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有些还不亮。空气潮湿阴冷,带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霉味。脚下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坡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跡斑斑的铁门。铁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晃动的人影和隱约的、嘈杂的声浪。
陆昭推开门。
声浪瞬间涌来。
不是菜市场那种喧闹,而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嗡嗡的交谈声,混合著脚步声、物品摆放声、还有偶尔响起的、清脆的金属敲击声。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挑高很高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原本是地铁车辆的维修车间,现在被改造成了……集市。
空间被粗略地划分出几条“街道”,街道两侧是一个个简易的摊位。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防雨布,上面摆著东西;有的用木板、铁皮甚至废弃的汽车门板搭了个简陋的台子;好一点的,则用帐篷或者改造过的货柜做了个半封闭的小铺面。摊位上方,用绳子掛著各式各样的招牌或標识——有的写著手写体的字,有的画著抽象的符號,有的乾脆掛著一件代表所售物品的样品。
光线主要来自悬掛在头顶钢架上的几盏大功率led灯,还有一些摊位自带的蓄电池灯、煤油灯甚至蜡烛。光线明暗不均,人影绰绰,让整个空间显得光怪陆离。
人不少。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像陆昭这样普通便服的,有穿道袍、僧衣的,有穿旧时代西装甚至礼服的,也有穿著明显改装过的战术服装、脸上带著伤疤的。他们大多行色匆匆,或者站在摊位前低声交谈、討价还价。空气里混杂著汗味、尘土味、香料味、草药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各种能量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场”。
陆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去问导灵性金属,而是放慢脚步,像一个真正来“逛”的人,沿著一条街道慢慢走著,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同时开启了系统的【解析】模块(低功耗扫描模式),收集著信息。
摊位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很多他见都没见过。
有卖符籙的,但大多粗製滥造,能量波动微弱,还不如他自己画的。有卖法器的,桃木剑、铜镜、铃鐺、罗盘,样式古朴,但真偽难辨,系统扫描反馈的能量反应大多很弱,少数几个能量强点的,標价也高得嚇人,动輒要求用“同等价值灵材”或“完成指定委託”交换。
有卖草药的,很多奇形怪状,有的还带著泥土,散发著或清香或古怪的气味。系统能识別出其中少数几种,標註著“微弱的补气效果”、“可能含有微量镇定成分”、“毒性未明,慎用”。
有卖矿石和金属的,黑乎乎的铁矿、顏色各异的铜块、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闪著幽光的晶体碎料。陆昭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块巴掌大小、泛著暗银色金属光泽、表面有细密螺旋纹路的金属锭。
“星纹铜,上等货。”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蜷在摊位后面的小板凳上,抽著一个铜菸袋,眼皮都没抬,“指甲盖大小就能当核心,做护身符、小法器都行。这一块,换三株五十年份的『阴灵芝』,或者等价的其他灵药。现钱不收。”
陆昭掂了掂,金属锭入手颇沉。系统扫描反馈:【检测到“星纹铜”,导灵性中等偏上,对阴性能量亲和度略高。纯度:约72%。重量:约800克。估价:约等於標准能量结晶(中品)5-8块。】
他默默放下。买不起。阴灵芝他听沈清秋提过,生长在极阴之地,是炼製某些丹药的主材,一株就难得,还三株五十年份的?
他又逛了几个摊位,看到有卖“百年雷击木心”的,只有手指长一小截,焦黑如炭,但內部隱隱有电光流转,要价是一件“能抵御精神衝击的法器”。有卖“玉髓粉”的,装在小小的玻璃瓶里,灰白色的粉末,像石灰,但散发著温润的微光,一瓶(大概20克)要换“十张完整的中品『金光符』”。
至於“地脉石乳”,连影子都没看到。
越逛,陆昭的心越往下沉。好东西是不少,但价格都高得离谱,而且大多要求以物易物,他手里那点灵材,根本不够看。他带来的玉石碎料和那株草药,在一个专门收材料的摊位问了问,对方开价是“最多换两张基础符纸或者一两导灵铜粉末”。
差距太大了。
看来靠正常交易,短期內根本凑不齐印刷机的材料。要么去完成那些危险又诡异的委託(摊位上掛著不少委託木板,內容从“探查某处古宅”到“猎杀特定煞物”都有,报酬不一),要么……另想办法。
陆昭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十字路口,靠在一个生锈的钢柱上,揉了揉眉心。地下坊市比他想像的更“高端”,也更“残酷”。这里奉行的是最原始的等价交换,没有实力(財富或武力),连门槛都摸不到。
难道真要先去接几个玩命的委託?
就在他思索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路口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也有个摊位,但比其他的更寒酸。没有台子,地上就铺了张脏兮兮的、边缘都磨破了的深灰色帆布。帆布上零零散散摆著几样东西:几本封面破烂、字跡模糊的线装书;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貌的青铜小件;几块顏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石片。
摊主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连体裤,上面沾著些油污和灰尘。他斜靠在一个破旧的工具箱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百无聊赖、快要睡著的样子。跟周围那些或热情招揽、或谨慎警惕的摊主比起来,他简直像个误入此地的閒汉。
但吸引陆昭注意的,不是摊主,而是帆布角落,压在一本破书下面的,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残片。
残片很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从更大的物体上暴力碎裂下来的。材质非金非玉,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沉鬱的黑色。残片表面,布满了极其复杂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天然生长在材质內部,层层叠叠,交织缠绕,构成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却又隱隱透著玄奥规律的图案。
陆昭的目光落在残片上的瞬间,他脑海深处,沉寂了好几天的、属於实习生9527的“频道”,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一样,猛地“炸”了!
“我操!!!大佬!看那边!帆布上!黑色那个!买它!砸锅卖铁也要买下来!快!!!”
声音尖利、急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和……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