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的引擎声在顛簸中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陆昭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著冰冷的防弹玻璃,看窗外景物以越来越慢的速度向后滑去。起初还能看见零星的、被遗弃的村舍和田地,越往前,人烟越稀,路两旁的树木变得稀疏而扭曲,枝干像乾枯的手爪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车內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驍坐在陆昭对面,正低头检查一把战术手枪的弹夹。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颗子弹都用手指抹过,再“咔”一声推进弹仓。赵明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著本硬壳笔记本,正在用一支铅笔快速描画著什么——陆昭瞥了一眼,是某种复杂的阵法节点图,线条细密得像电路板。
苏晚在车厢最里侧,靠著医疗箱假寐。但陆昭注意到,她的眼睛並没有完全闭上,而是留了一条极细的缝,视线刚好能覆盖车內所有人。医疗兵的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快拔枪套上,枪套里不是手枪,而是一支装填了高浓度镇静剂和强心针的注射枪。
秦烈在摆弄他那只铜蝉。“地听蝉”在他手心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鸣。他耳朵贴得很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地下不太平。”他没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从十分钟前开始,震动的频率在加快。不是大型生物移动,更像是……很多小东西,在土层里钻。”
沈清秋坐在车厢前部,挨著驾驶舱的隔板。她没说话,只是看著手里一块巴掌大的罗盘。罗盘指针在轻微晃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稳定,始终指向车辆前进的方向——驪山。
陆昭收回视线,调出系统界面。
视网膜边缘,半透明的数据流无声滑过。他开启了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但只维持在最低功耗的“背景监测”模式。视野里,车外的世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分层。
空气不再是透明的。稀薄的、灰黑色的雾气像有生命的潮汐,贴著地面流动。那些雾气在能量视觉下呈现出暗沉的铁灰色,偶尔泛起一丝病態的血红——那是混杂其中的怨气粒子。
更远处,驪山的方向,天空被一种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东西”笼罩。那不是云,也不是雾,在能量视觉下,它像一锅煮沸的、不断翻涌的墨汁,墨汁深处,偶尔有暗紫色的电光一闪而过。
“煞雾浓度,百分之十七,持续上升。”陆昭低声报出数据,“怨气读数也在增加,当前环境怨气指数,零点三標准单位,已超过安全閾值。”
“生理反应?”沈清秋问,没抬头。
“心率平均上升百分之十五,呼吸频率加快。轻微压抑感,类似高原反应初期。”陆昭顿了顿,补充道,“我的读数。其他人的个体差异可能不同。”
秦烈“嘖”了一声,把铜蝉收进腰包:“怪不得老子觉得胸口发闷,还以为早饭吃顶了。”
林驍终於检查完最后一颗子弹,把弹夹“咔噠”一声拍进枪柄,抬起头:“我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吵。”
“吵?”
“嗯。很多细碎的、嘰嘰喳喳的声音,在脑子里。”林驍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灵觉太敏感就这点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能听见一点。像有一万个老太太在你耳朵边嗑瓜子说閒话。”
赵明远停下笔,推了推眼镜:“需要我布置一个临时的『静心阵』吗?范围小点,能覆盖车厢,大概能削减百分之三十的负面精神干扰。”
“省著点灵力。”沈清秋摇头,“这才到外围。等进了山,有你画的。”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画他的阵法图。
陆昭关掉能量视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镜的改良效果不错,但长时间开启对精神负担不小。他切换到普通视野,看向窗外。
天,真的在变暗。
明明才上午十点,光线却昏暗得像傍晚。不是阴天那种灰濛濛的暗,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暗”,仿佛空气本身在吸收光线。路旁的树木,枝叶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霜状物——那是煞雾沉降的痕跡。
装甲车又往前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彻底停下了。
驾驶舱和后车厢之间的通话器“滋啦”响了一声,传来司机的声音:“沈队,到头了。前面路断了,被山体滑坡埋了半幅,剩下那点宽度咱们这铁疙瘩过不去。导航显示,这里离预定下车点还有三公里。”
沈清秋起身,拉开车厢后部的观察窗挡板,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条勉强能容两车並行的县道,此刻左侧车道被大量的碎石、泥土和折断的树木彻底掩埋。右侧车道虽然还能通行,但路面开裂严重,裂缝里长满了枯黑的、像铁丝一样的杂草。更远处,道路彻底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里。
“全员,下车。”沈清秋的声音很平静,“按预定队形,徒步前进。秦烈,放『铁虎』,前面开路。林驍左翼,赵明远右翼,苏晚居中,陆昭殿后。我走前面,和秦烈保持五米距离。通讯检查。”
每个人都按住耳边的微型耳机,短促的、不同音调的“滴”声依次响起。
“通讯正常,但干扰很强。”陆昭听著耳机里时断时续的电流噪音,“直线距离超过两百米,语音就可能失真。建议开启备用频道加密模式,功耗会高,但稳定些。”
“开。”沈清秋点头,率先拉开车厢后门。
阴冷的风卷著灰黑色的雾气,瞬间涌了进来。
那不是正常的山风。风里裹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铁锈,像腐烂的树叶,像积年的尘土,还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腥气。吸进肺里,气管有种被砂纸摩擦的细微刺痛感。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作战服的內衬有基础的过滤功能,但对付这种浓度的煞雾,效果有限。
陆昭最后下车,反手关上车门。厚重的装甲车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又很快被浓雾吸收。
“保持警惕。”沈清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著一点电磁干扰的杂音,“出发。”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这是陆昭的估算。实际可能更差。浓雾像有生命的棉絮,一团团、一缕缕地漂浮、缠绕。头灯的光束射出去,在雾里切开一道惨白的光柱,但光柱的边缘迅速模糊、消散,照不了多远。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沥青路面早已被疯狂滋生的植被顶裂,裂缝里填满了湿滑的苔蘚和一种暗红色的、像血管网一样的藤蔓。每踩一步,鞋底都会带起粘稠的、半腐烂的落叶,发出“噗嗤”的轻响。
秦烈的铁虎走在最前面。机关兽的四肢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但稳定的“咔噠”声,那是內部齿轮和连杆运转的动静。它走得不快,但很稳,三角形的金属头颅不断左右转动,眼眶里镶嵌的晶石发出淡黄色的、穿透力很强的光,扫描著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树林。
“地下震动更密集了。”秦烈压低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方向很乱,但大致是朝著咱们这边来的。距离……不好说,这雾干扰太大,地听蝉的精度下降了一半。”
陆昭走在队伍最后,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浓雾在身后重新合拢,来时的路迅速消失在灰黑色的屏障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和脚下这条不断向前延伸的、破碎的路。
“左前方,十一点钟方向。”林驍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但很清晰,“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
秦烈抬手,铁虎立刻伏低身体,做出戒备姿態。林驍已经半蹲下来,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闭著眼睛,似乎在仔细分辨什么。
“不是活物。”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瞳孔在头灯照射下微微收缩,“是……脚印。很整齐,很密集,但大小和间距不对。不是人的。”
沈清秋打出手势。队伍呈扇形散开,缓慢、安静地向前移动了十几米。
路面在这里有一个向上的缓坡。坡道的边缘,泥土湿润,有一片明显的踩踏痕跡。
陆昭蹲下身,用手电近距离照射。
確实是脚印。每一个都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大小,轮廓清晰,但形状很怪——前宽后窄,脚趾的位置是五个清晰的、深陷入土的凹坑,但脚跟部分却几乎看不见。脚印排列得很整齐,一排四个,前后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而且,这些脚印里,没有鞋底的纹路。只有光禿禿的、光滑的压痕,像是某种硬质的、没有弹性的东西踩出来的。
“深度大概三厘米。”陆昭用手指比了比,“单个脚印承重估计在八十到一百公斤。数量……至少二十个以上个体,从这里经过不超过六个小时。”
沈清秋也蹲下来,伸手在脚印上方虚虚一探,然后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阴气很重。”她声音发紧,“残留的阴气浓度,比我之前处理过的任何一起c级事件都高。这不是普通的行尸或者游魂……是成建制的、有组织的『东西』。”
“阴兵?”赵明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数据流般的光——他在用某种灵觉视觉扫描。
“很可能。”沈清秋站起身,环顾四周。雾气更浓了,周围的树木在雾里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影子。“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一半。林驍,扩大灵觉扫描范围,重点注意地下和雾里。秦烈,铁虎的警戒半径提到最大。”
队伍重新移动,但气氛明显更凝重了。
又往前走了大概一公里,林驍再次叫停。
这次是在路边的一小片空地上。地面有明显的打斗痕跡——几棵碗口粗的树被拦腰撞断,断裂处有焦黑的灼烧痕跡。泥土翻卷,散落著一些暗红色的、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以及几片破碎的黄纸。
是符籙的残片。
陆昭捡起一片,边缘有规律的锯齿状撕裂,纸面上用硃砂绘製的符文只剩下一小半,但从残留的笔触和灵力流转痕跡看,是標准的“破邪符”,而且是手法相当老练的符师绘製的。
“不是咱们局里的人。”沈清秋也捡起一片,用手指搓了搓纸屑,“纸质和硃砂配方不一样。更粗糙,灵力引导效率低,但煞气的承载性更好……是养尸宗的路子。”
秦烈操控铁虎在周围转了一圈,带回更多痕跡。
“至少三个人在这里战斗过。”他指著地面几处深浅不一的脚印,“两个穿胶底靴,一个穿布鞋。对手……”他顿了顿,指向那些被撞断的树,“力量很大,速度很快,没有明显的脚印,但地上有拖拽痕跡。战斗持续时间很短,不会超过两分钟。然后,三个人都死了。”
“死了?”苏晚第一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尸体呢?”
“被拖走了。”秦烈指著空地边缘,一道明显的、通往浓雾深处的拖痕。拖痕两侧,散落著一些碎布片和凝固的血块。“拖拽的方向,和之前那些脚印的方向一致。往山里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那道拖痕。
浓雾在拖痕尽头翻涌,像一张咧开的、等待吞噬的嘴。
“继续走。”沈清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昭听出了一丝紧绷,“提高戒备。苏晚,准备应急医疗包。赵明远,把『驱煞符』分下去,每人两张,贴身放。”
赵明远点头,从背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黄符,每人发了两张。符纸入手微温,上面的硃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淡淡的金红色光晕。这是749局標准制式的加强版,对付低浓度煞气侵蚀有不错的效果。
陆昭接过符籙,没急著收起来,而是用手指在符纸边缘轻轻抹过。判官的能力让他“看见”符籙內部灵力的流动结构——很標准,很稳定,但……太“正”了。
这种纯阳属性的符籙,在眼前这种阴煞瀰漫的环境里,效果会打折扣,而且就像黑夜里的明灯,容易引来某些“东西”的注意。
他想了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支浊气墨水笔,在两枚“驱煞符”的背面,各添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文。
那是从天工残片里学来的“擬態符”,效果很弱,但能临时改变符籙散发的能量气息,让它更接近环境中的阴煞属性,达到“偽装”的目的。虽然会略微降低符籙的驱邪效果,但隱蔽性大增。
“你干嘛呢?”秦烈凑过来,压低声音。
“加点料。”陆昭把改好的符籙递给他一张,“贴肉放著,能让你闻起来更像它们一伙的,不容易被盯上。”
秦烈接过符籙,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咧嘴笑了:“行,你这路子是够野的。”说完,把符籙塞进作战服內衬,贴著胸口放好。
队伍继续前进。
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已经降到三十米以內。头灯的光柱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集,枝椏交错,在头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脚下开始出现坡度,他们在进山了。
“停。”
这次是秦烈。他猛地抬手,整个人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脸色在头灯光下有些发白。
“地听蝉……”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刚才,震了一下,特別剧烈。然后……没声音了。”
“没声音了?”林驍皱眉,“坏了?”
“不是坏了。”秦烈摇头,手心里躺著那只铜蝉。此刻,铜蝉安静地趴在他掌心,一动不动,连之前那持续不断的、轻微的嗡鸣都消失了。“是地下的震动……停了。不是没了,是停在一个点上,很近,在咱们正下方大概……十米深的位置。”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陆昭几乎是本能地,开启了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
视野瞬间切换。
灰黑色的雾气变成了翻涌的、暗沉的能量流,树木和山石笼罩在模糊的光晕里。而脚下……
地面之下,大约七八米的深度,一团巨大的、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能量团,正安静地蛰伏著。那团能量散发著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煞气”和“死气”,其浓度之高,在能量视觉下像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心臟。
“躲开!”陆昭的吼声和沈清秋的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但已经晚了。
地面剧烈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