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面是一本封皮上印著“工作日誌”字样的硬壳本,扉页上用钢笔写著:“1964年7月-9月,驪山北坡地质普查第三小队。队长:王建国。”
字跡工整,有力。
沈清秋小心翼翼地翻开內页。纸张虽然泛黄,但字跡还算清晰。前面几十页都是常规的地质勘探记录:某日某时,於某坐標取样,岩性描述,初步成分分析,磁力仪读数,等等。专业,枯燥,透著那个年代特有的严谨和刻板。
但从大约三分之二处开始,记录的语气发生了变化。
“8月17日,晴。今日继续对北坡东侧裂隙带进行钻探取样。钻至地下约十五米处,钻头卡死,提钻后发现钻头附著大量黑色、油腻、带有刺鼻气味的未知物质。取样编號:lbs-64-0817-01。送回营地后,陈工尝试用盐酸溶解,无明显反应。物质不溶於常规酸碱,质地类似沥青,但温度低於零度,触摸有强烈寒意。异常。”
“8月19日,阴。对lbs-64-0817-01样本进行进一步分析。置於室外一夜后,样本周围三米內气温下降约五摄氏度。用盖革计数器检测,无放射性异常。但李工报告,昨夜值守时靠近样本存放帐篷,出现短暂头晕、心悸,並產生幻觉(自称看见模糊人影在帐篷內走动)。样本已单独封存,並上报分队指挥部。”
“8月23日,大雨。指挥部回电,要求暂停对异常样本区域的钻探,等待专家组。但今日午间,用於监测地磁的仪器(型號:dc-3)读数出现剧烈波动,峰值达到正常值的三十七倍。波动持续约十五分钟,期间所有电子设备受到强烈干扰,无线电通讯中断。波动结束后,仪器恢復正常,但记录纸带显示,波动源来自地下约五十米深处,並伴有规律的、低频的脉衝信號。信號模式……难以解释,类似……心跳?”
记录在这里笔跡开始变得有些潦草。
“8月25日,阴。专家组未到。指挥部二次来电,要求撤离。但刘工(副队长)坚持留下,认为必须搞清楚脉衝信號来源。他与王队发生爭执。夜间,值夜的张工报告,听到从北坡方向传来『沉闷的、像擂鼓一样的声音』,以及『金属摩擦声』。王队带人查看,未发现异常。但今早,在营地外围发现一串非人脚印(已拍照,编號:脚印-01),脚印指向北坡裂隙带。”
“8月28日,晴。专家组依旧未到。刘工於凌晨擅自带领两名队员(小李、小赵),携带简易装备,前往北坡裂隙带进行『初步探查』。至今未归。无线电呼叫无应答。王队已组织剩余人员准备前往搜寻。临行前记录:我等可能触犯了某种……禁忌。但科学工作者的责任,是探索未知。若我等未能返回,请后来者务必谨慎。此处地下,有『东西』。”
日誌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几页是空白。
沈清秋的手指停留在最后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头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钢笔字跡在光影中仿佛要浮起来。
陆昭拿起下面那叠用铁夹子夹著的纸张。那是些零散的记录页,有些是草稿,有些是数据计算,有些是隨手画的素描。其中一张纸上,用铅笔潦草地画著一幅简易的地图,標註著几个坐標点,其中一个点旁边写著:“裂隙带入口(疑似)”。另一张纸上,则记录著一连串的数字,像是某种频率或波长,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號,以及两个字:“规律?”
还有一张纸,皱巴巴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跡极其潦草,几乎难以辨认,像是仓促中写下的:
“……第三小队在北坡裂隙失踪…听到鼓声和金属摩擦声…像是有军队在下面行军…是幻觉吗?…不,王工也听到了…我们必须上报…”
陆昭盯著那行字。
鼓声。金属摩擦声。像军队在行军。
这和钟涯在简报里提到的“阴兵过境”的描述,几乎完全吻合。而日誌的时间,是1964年。六十年前,这支地质勘探队就已经遭遇了类似的现象,甚至可能因此失踪。
“这不是最近才出现的。”陆昭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破败的站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几十年前就有异常……厉沧海不是创造者,他只是个……趁火打劫,或者想要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沈清秋轻轻合上日誌,放回油纸包。她的脸色在头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六十年前,那个年代,通讯不便,信息闭塞。一支地质勘探队在深山里失踪,很可能被定性为『意外事故』或者『敌特破坏』,档案封存,不了了之。”她声音很轻,但带著冷意,“而地下的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安静了六十年,或者更久,直到现在……直到诡异復甦,直到有人觉得,可以『利用』它。”
陆昭没说话。他拿著那张画著地图的草稿纸,走到勘探站的后墙。根据草稿上的简易方位標示,那个“裂隙带入口(疑似)”应该就在这个方向,距离勘探站不会太远。
后墙的砖石风化严重,很多砖块已经鬆动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土坯。墙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那些苔蘚在头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油腻的、不自然的墨绿色,仿佛在缓慢地蠕动。
陆昭开启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
视野切换。墙壁、苔蘚、灰尘,都笼罩在模糊的能量光晕中。但很快,他在墙壁靠近角落的位置,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跡。
那里的砖石表面,能量流动的轨跡呈现出细微的、规则的“扭曲”,像水流遇到了隱形的障碍物。痕跡非常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扫描,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近几步,伸手拂开墙壁上厚厚的苔蘚。
苔蘚下面,是粗糙的红砖。但在那些砖块的表面,有一些极其浅淡的、用利器刻画的线条。线条很乱,大部分已经被风化和苔蘚生长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复杂的、有规律的图案。
不是文字,也不是装饰。是……符文。
陆昭开启了解析功能。目镜的镜片內部,细微的光点开始沿著那些残破的线条轨跡移动,试图重构完整的图案。同时,系统(实习生)的资料库被调用,开始进行模式匹配。
进度很慢。线条残缺得太厉害了。但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残缺的符文结构,在视野中被一点点勾勒出来。
那是一个陆昭从未见过的符文。结构极其复杂,充满了不规则的几何转折和嵌套,核心部分似乎是一个扭曲的、螺旋向內的漩涡。符文整体散发出的能量气息非常古老,非常……“沉”,像一块埋在地下千万年的石头,带著时光沉淀的重量和某种冰冷的威严。
“这是什么?”沈清秋走到他身边,也看到了那些刻痕。她的手指虚虚拂过砖石表面,眉头紧皱,“很古老……不像是近代的东西。能量残留几乎没有了,但『意』还在。这符文给人的感觉……是『镇』,是『封』。”
陆昭点头。他的解析结果也出来了,匹配度很低,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但给出的可能分类是:“古封印类符文变体,功能疑似『隔绝』、『禁錮』,多用於镇压大型能量源或异常实体。”
“站里的简易阵法,是后来加的,可能就是为了加强或者利用这些古老的刻痕。”陆昭推测道,“当年那些勘探队员,未必知道这些刻痕的真正作用,但他们可能感觉到了这里『相对安全』,所以才把站点建在这附近。而这些刻痕……”他看向墙壁更深处的阴影,“可能只是某个更大封印体系的……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秦烈那边传来一声低呼。
“臥槽!”
所有人瞬间转头,武器指向声音来源。
秦烈还蹲在铁虎旁边,但头却扭向勘探站的角落——那是房间最深处,靠近后墙裂缝的一个阴暗角落,堆著一些烂木板和破碎的瓦罐。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日誌和刻痕上,没人注意到那里。
此刻,在秦烈头灯的照射下,那个角落的空气中,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白色影子。
那影子很淡,像一缕即將消散的烟,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蜷缩在墙角。它没有具体的五官,轮廓也在不断波动、摇曳,仿佛隨时会彻底消失。
但陆昭的阴阳眼,以及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都清晰地“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灵体。极其虚弱,意识几乎消散,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执念般的残响。灵体散发的能量微乎其微,而且是中性的,没有怨气,也没有煞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冰冷的“空白”。
是残魂。某个死在这里,或者与这里密切相关的死者,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
那白色的灵体似乎感觉到了眾人的注视。它“抬”起了头——虽然並没有具体的头部——面朝陆昭的方向。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动作。
它抬起一只几乎看不见的、雾气般的手臂,將一根“手指”竖在“嘴唇”的位置。
一个清晰的、跨越了生与死界限的姿势。
噤声。
紧接著,那白色灵体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下方。
指向地面。
指向地底深处。
做完这两个动作,那缕白烟般的影子,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开始迅速变淡、消散。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陆昭仿佛“看”到,那影子的“脸”转向了沈清秋,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无影无踪。
角落恢復了阴暗和空荡,只剩下堆积的垃圾和灰尘。
勘探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炉子里赵明远点燃的净秽香,还在静静地燃烧,释放出淡淡的、苦涩的香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