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入口,像一张巨兽微微张开的咽喉。
气流从深处涌出,阴冷,潮湿,带著浓重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棺木混合著铁锈的腐朽气息。这气息比外面雾里的甜腥更沉,更“实”,吸进肺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气管和肺泡传来细微的、被砂纸打磨般的刺痛感——这是高浓度阴气和死气对活人生理机能的直接侵蚀。
作战服內衬的基础防护符阵已经自动激活,皮肤表面能感觉到一阵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暖意,在抵抗著寒气的入侵。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在这种环境下长时间活动,对体能和灵力的消耗是外面的数倍。
沈清秋站在裂隙前,环形玉佩的光晕稳定地笼罩著她周身三尺范围,將涌出的阴冷气流微微排开。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队伍的状態,目光扫过每个人略显疲惫但依然坚定的脸。
“顺序不变。秦烈,铁虎开路,注意脚下和头顶。林驍,灵觉扫描集中在前方三十米,有异常立刻预警。赵明远,苏晚居中。陆昭殿后,注意后方和能量读数。”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入口前显得格外清晰,“进入后,保持安静。通讯频道切换至骨传导震动模式,非必要不发声。行动。”
秦烈点点头,操控铁虎。机关兽压低身形,四肢的抓地结构弹出,像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轻盈而谨慎地钻进了那不足一米高的裂隙。它眼眶里的晶石光芒被调暗,只留下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路的微光,身体轮廓几乎融入黑暗。
秦烈第二个矮身钻入。接著是林驍、赵明远、苏晚。沈清秋在陆昭之前进入。陆昭最后一个,在弯腰钻进裂隙的瞬间,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被浓雾和疯狂植被覆盖的山坡。勘探站那破败的轮廓,已经在藤蔓和雾气中模糊不清。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通道比想像中更加狭窄和曲折。
这不是人工开凿的规整甬道,而是一条被水流或地质活动侵蚀出来的天然溶洞,只是后期被人为地进行了简单的修整——將过於狭窄的地方凿宽,在陡峭处凿出粗糙的台阶,在一些容易打滑的坡面用碎石和泥土进行了粗糙的垫高。
空间大部分时候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有时甚至需要侧身。洞壁是湿漉漉的黑色岩石,触手冰冷滑腻,上面凝结著厚厚的、像白色鼻涕一样的钟乳石沉积物,以及大片大片墨绿色的苔蘚。那些苔蘚在头灯照射下,会反射出诡异的、油腻的光泽,仿佛在缓慢地蠕动。
空气几乎不流通,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浑浊气味。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传来“噗嗤”的声响,那是积水、湿泥和腐烂的、不知名有机物混合成的泥泞。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头盔上,发出“滴答”的轻响,在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
唯一的声音,是铁虎四肢关节轻微的“咔噠”声,以及队员们压抑的、儘可能轻的呼吸声。骨传导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每个人心跳被传感器放大后的、稳定而有力的“咚咚”声,在彼此的听觉神经中迴响,像黑暗中共鸣的鼓点。
陆昭走在最后,战术目镜的“能量视觉”维持在中等强度。视野里,通道被浓郁的、暗灰色的阴性能量充满,像粘稠的液体,缓慢地流动、旋转。偶尔能看到一缕缕更深的、接近黑色的能量丝絮,像水草一样在能量流中飘荡——那是浓度极高的煞气或者怨气凝聚体,需要小心避开。
他注意到,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的痕跡。
不是近代的。痕跡非常古老,岩壁被刻意打磨平整,上面用某种深红色的、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顏料,绘製著简陋但有力的壁画。因为年代久远、湿气侵蚀和后来的地质变动,大部分壁画已经斑驳脱落,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和色块。
陆昭让目镜的微光摄像头记录下这些壁画残跡。在能量视觉下,那些暗红色的顏料,竟然还残留著极其微弱的、带著铁锈和血腥气的能量波动。
壁画的內容,断断续续,难以连成完整的故事。但依稀能分辨出一些元素:成队列的、手持长戈或剑戟的士兵,身形高大,动作整齐划一,透著一股冰冷的肃杀。士兵们面对的方向,往往是一团扭曲的、用杂乱线条表现的黑色影子,影子周围,绘满了代表火焰、雷霆或者锁链的符號,似乎在表现“镇压”或“封印”。
还有一幅相对清晰的壁画,位於一个稍微开阔的转弯处。画面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用复杂线条勾勒的方形高台,高台上似乎摆放著什么,但画面破损,看不清楚。高台下方,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小人,它们面朝高台,单膝跪地,手中的兵器倒插在地。画面的背景,是无数道从高台中心放射出去的、代表光芒或能量的线条,將那些跪地的小人连接起来。
这幅壁画传递出的情绪极其强烈,即使隔著千百年的时光和粗糙的画技,陆昭依然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混合了“牺牲”、“悲壮”和“决绝”的意念。那些跪地的小人,不像是在朝拜,更像是在……殉葬。
“停。”
走在最前面的秦烈,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一个短促的震动信號,代表停止。
队伍立刻静止。陆昭看到,前方大约十米处,铁虎停住了脚步,身体伏得更低,做出戒备姿態。秦烈半蹲在铁虎后面,手里拿著地听蝉,脸色凝重。
陆昭调出铁虎传感器共享的画面。前方通道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白森森的东西。
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
不止一具。至少有三具以上的骸骨,散落在通道的地面上和两侧的角落里。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没有被野兽啃噬的痕跡,但摆放姿態极其不自然,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摔砸、拋散开。从衣物的残片看,有两种:一种是粗糙的、早已腐烂的粗布,很可能是古代的;另一种则是相对“现代”的、厚实的卡其布工装,和勘探站里发现的那些类似。
在这些骸骨旁边,还散落著一些其他的东西:几把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青铜短剑,一些碎裂的陶罐,以及……几件相对“新”的装备——一个老式铝製水壶,一顶矿工帽,几节乾电池,还有一把锈死的、型號很老的工兵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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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当年那些地质勘探队员的遗骸。他们確实找到了入口,进来了,然后……死在了这里。
林驍小心地走上前,没有触碰骸骨,只是闭著眼睛,灵觉缓缓扫过那片区域。几秒后,他身体微微一震,睁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有残留的『念』。很混乱,很痛苦。死於……瞬间的衝击和撕扯。不是被啃食,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撞』碎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可能有几百年,甚至更久,最近的……”他看向那些卡其布工装残片,“不超过六十年。和日誌时间能对上。”
“是什么乾的?”秦烈低声问,操控铁虎用头部的传感器仔细扫描周围岩壁和地面,寻找可能的陷阱或者袭击者留下的痕跡。
陆昭也在观察。能量视觉下,那些骸骨上残留的能量痕跡非常淡,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他注意到,在几具骸骨下方的地面上,岩石的顏色比其他地方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沉的褐红色,像是血液浸透后乾涸留下的污渍。而且,这些污渍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散的图案。
“袭击来自前方。”陆昭指著污渍扩散的方向,“而且力量很大,很集中,瞬间致命。但现场没有大型生物活动痕跡,也没有机关触发的残留。可能袭击者……来自我们即將要去的地方,在受害者走到这里时,突然出现,攻击,然后……离开,或者消失了。”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凝重。袭击者能“突然出现”,又“消失”,这比固定位置的陷阱或者潜伏的怪物更加难以防备。
“继续前进,加倍小心。”沈清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注意观察岩壁和地面,任何不自然的能量流动、顏色变化,都要立刻报告。苏晚,准备强心针和止血凝胶,隨时应对突发伤势。”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慢。经过那片骸骨散落区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脚步放到最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些长眠於此的亡魂。陆昭在经过一具靠著岩壁的、相对完整的勘探队员骸骨时,看到那空洞的眼窝正对著通道前方,下頜骨张开,仿佛在无声地吶喊,或者……警告。
他移开视线,跟上队伍。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得更加明显,台阶出现的频率也增加了。这些台阶凿得很粗糙,高低不平,很多已经碎裂,边缘长满了滑腻的苔蘚,走上去必须万分小心。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呼吸时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头灯光柱中迅速消散。那种陈年棺木和铁锈的腐朽气味,混合了一种新的、淡淡的、类似臭鸡蛋的硫磺味,变得更加复杂难闻。
又往前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波反射的光。
通道在这里豁然开朗,进入了一个较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面积大概有一个篮球场大小。顶部很高,隱没在黑暗中,能看到倒悬的、参差不齐的钟乳石,像无数颗垂下的、准备择人而噬的利齿。洞窟中央,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潭,潭水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平静无波,像一块巨大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曜石。水潭表面,瀰漫著一层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那是阴寒水汽和煞雾的混合体。
唯一的光源,来自水潭对面。那里,洞窟的岩壁被人工开凿出了一个规整的拱形入口。入口高约三米,宽两米,用巨大的、表面粗糙的青灰色条石砌成,拱券上方和两侧,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符文。只是,这些符文大部分已经严重磨损、剥落,很多地方只剩下浅浅的凹痕。拱门內部,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而在拱门前方,水潭边缘,通向洞窟各处的通道口,並非只有他们来的这一条。陆昭快速扫了一眼,至少还有另外两条大小不一的天然裂隙,通向未知的黑暗。其中一条裂隙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更多新鲜的脚印和拖拽痕跡——是养尸宗的人。他们显然也找到了这里,而且,进去了。
“目標就在对面。”沈清秋用手语比划,指向拱门,“但要过去,必须经过水潭。秦烈,探测水潭深度和下方情况。林驍,扫描拱门和周围岩壁,评估能量场。其他人,警戒,注意其他通道口。”
秦烈点头,操控铁虎。机关兽走到水潭边,从腹部弹出一根细长的、带有多种传感器的探针,缓缓插入墨黑色的潭水中。探针入水无声,屏幕上的读数开始快速刷新。
“水质:高浓度阴离子,富含硫化物、尸胺、腐胺……妈的,这简直是尸水。”秦烈低声咒骂,“深度……超过十五米,下方有复杂的水下结构,疑似有横向的洞穴或通道。水温……接近零度。生命体徵扫描……没有常规生命反应,但有……高能量凝聚体,数量……三,不,五个,在靠近,速度很快!”
几乎在秦烈话音落地的同时,林驍的警告也通过骨传导传来,带著急促的震动:“水底!高浓度煞物反应!上来了!”
陆昭的战术目镜也瞬间报警。能量视觉下,原本平静的墨黑色潭水深处,突然亮起了五个暗红色的、像小太阳一样的能量光团,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水底向上衝来!光团散发出的能量强度,每一个都接近甚至超过了之前遇到的地煞尸,而且属性更加驳杂、混乱,充满了“死气”、“怨气”和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腐蚀”性。
“后退!离开水边!”沈清秋厉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哗啦——!!!”
五道巨大的水柱几乎同时炸开,墨黑色的潭水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带著刺骨的寒气和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恶臭。水花四溅中,五个庞大的黑影跃出水面,重重落在水潭边的岩石地上。
那是五只……难以用语言准確形容的怪物。
它们大致有著鱷鱼般的外形,但体型要大得多,体长接近四米,背部覆盖著厚厚的、像黑色岩石一样的骨板,骨板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头颅硕大,吻部粗短,张开的巨嘴里布满了参差不齐的、像黑色匕首一样的利齿,齿缝间滴落著墨绿色的涎液,落在岩石上,立刻冒起“嗤嗤”的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四肢粗壮,爪子尖锐,尾巴像一根沉重的攻城锤。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瞼,只有两个惨白色的、浑浊的球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病態的白光。而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水长期浸泡后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流著脓液的伤口,有些伤口里,甚至能看到蠕动的、白色的蛆虫一样的生物。
“尸水鱷……c+级,变异体。”陆昭的系统快速给出了解析结果,同时標出了几个高亮区域——颈部两侧有顏色略浅的、微微鼓起的腺体(疑似能量节点和毒液喷射器官),腹部骨板连接处相对薄弱,口腔內部上顎有一个明显的、暗红色的能量匯聚点。
“开火!”沈清秋的命令简洁有力。
秦烈的铁虎最先发动攻击。机关虎四肢发力,猛地扑向最近的一只尸水鱷,合金利爪狠狠抓向它相对柔软的侧腹部。但尸水鱷的反应极快,沉重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出,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铁虎身上。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铁虎被巨大的力量抽得横向翻滚出去,胸口的护甲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凹陷,火星四溅。秦烈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机关兽受到重创,反馈的衝击让他精神也受了些震盪。
与此同时,另外四只尸水鱷也动了。它们看似笨重,但在陆地上的速度竟也不慢,四肢爬动,带著腥风,分別扑向沈清秋、林驍、赵明远和苏晚。其中一只更是张开巨口,对准沈清秋的方向,颈部两侧的腺体猛地收缩,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散发著剧烈恶臭的粘稠液体!
沈清秋早有准备,身形向后急退,同时脖颈上的玉佩光芒大盛,在身前形成一面弧形的、半透明的玉白色光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