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脸上的困惑更深,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薇替他揭晓了答案:“大王听到的,是人人都有『评判是非』的资格!是『心』可以超越『法』的暗示!这与大王以法为绳、以吏为师、打造一个高度集权的帝国机器的根本目標,是背道而驰的!在大王眼中,这非但不是治世良方,反而是惑乱人心的异端邪说!
公子,您想引荐我,是爱才。但结果,恐怕非你所愿。此刻进献此学,无异於引火烧身,於你於我於这学说本身,皆是大祸。”
扶苏一怔,面色渐渐苍白。
他並非愚钝,只是被理想和激动蒙蔽了现实的稜角。
此刻细想父王平日的言行,那雷霆手段,那对任何可能威胁统治的苗头都毫不留情的铁腕……林薇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心学,公子修身就好。”
书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扶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低声问道:“扶苏还想请先生教我——父王今日为何,会为了一碗小小的猪肉,就说出要废了那上古先贤定下的礼制?那礼制,维繫尊卑,划分贵贱,乃天下纲常啊!难道在父王心中,这些……竟不如一碗肉重要吗?”
这问题困扰了他一夜,比任何政见分歧都更让他心神不寧,仿佛他赖以理解世界的基石在动摇。
林薇看著眼前这位困惑的贵公子,心中百味杂陈。
所以这就是秦始皇啊……我那迷人的老祖宗。
如果说在穿越之前她还只是依据先秦那少的可怜的史实资料,来推论始皇帝的行事方针的话,此刻听到扶苏的话就再確定不过。
老祖宗始终是老祖宗,千古一帝,名不虚传!
“公子。”林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洞穿歷史的穿透,“您父王想告诉您的,恐怕远不止於猪肉或者礼制本身。他想让您明白的,应是『变通』二字,是『务实』之要!”
“猪肉不重要,它只是一道菜。礼制也不重要,它並非不可更改的金科玉律。重要的是,它们能不能利国利民!它能不能让黔首多一口肉食,多一份活命的钱帛?
您父王让您学习儒家,应是希望您汲取其中的精华——教化万民向善,倡导仁政爱民,这些可用,是润泽天下的甘霖。
但那些將人死死钉在三六九等、固化阶级、窒息生机的糟粕——比如定死『贵者恆贵,贱者恆贱』,认为『庶人之物不可登天子堂』的僵化教条,绝不可用!”
林薇起身,语气越发鏗鏘有力:“公子,您可知道大秦何以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她不等扶苏回答,便自问自答:“靠的绝不仅仅是强弓劲弩!更在於它打破了六国那套腐朽的世卿世禄!大秦立国之本,是『军功爵制』!是『奖励耕战』!是给了每一个出身微末的普通人,一个凭手中剑、凭胸中血、凭地中粟,就能向上攀爬、改变命运的通道!这份『人人皆有可能』的希望,才是大秦最蓬勃的生机,最强大的力量源泉!”
“您父王今日所为,就是要告诉您,任何制度、任何礼法,若成了束缚这生机、阻碍这力量的枷锁,就该被打破!就该被变革!
他废的不是礼,是阻碍大秦前进的绊脚石!是那些试图將人重新钉死、让国家失去活力的腐儒之言!”
林薇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撞击在扶苏的心上。
“他让您学儒,是取其仁爱教化之『心』,而非要您被那些僵化等级的『形』所束缚!
他要的继承人,是懂得变通、懂得务实、懂得在『利国利民』这个大原则下灵活运用一切可用之策的君王,而非一个只会背诵古礼、不知变通的迂腐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