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新出发。
扶苏走在李旭和张舒身边,不时询问。
李旭表现欲十足,遇到特殊的地貌、岩层,恨不得追溯到地球初生。
“公子看那边——”李旭指向东侧一道陡峭的岩壁,“那是正断层形成的断崖。您看岩层的错动,上盘下降,下盘上升。这说明驪山这一带,在地质史上经歷过剧烈的拉张运动。这种断层附近,岩体往往破碎,裂隙发育,是地下水的良好通道。所以皇陵选址,一定要远离这种大型断裂带。”
扶苏仰望著那高达十余丈的绝壁,心中震撼。
他读过诸多古籍,也知道“山崩地裂”的传说,但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理性地告诉他:
山为何会崩,地为何会裂。
仿佛眼前这人,能看透千万年时光,目睹大地如何起伏、断裂、堆积。
“李工师……”扶苏忍不住问,“这些知识……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平日里接触那么多人,却从未听说过类似说法。
李旭淡定笑了笑,装逼之气横流。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挥手引向远方,“公子可曾想过,为何驪山北坡多红土,南坡多青岩?为何渭水河道几度改道?为何关中平原沃野千里,而陇西却多荒山?”
扶苏怔住。
这些问题,他从未深究。
“天地运行,自有其理。”李旭背负双手,转身望著远山,缓缓道。
“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山成水改,草木枯荣……看似无常,实则皆有规律可循。小人不过是比別人多看了几眼,多想了几步,试著去找到那些规律罢了。”
“666”跟在一旁的张舒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硬是想不明白这傢伙怎么这么能装。
但偏偏看起来扶苏很吃这一套。
看著李旭年轻却沉稳的侧脸,扶苏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仰视一个巨人。
在他的身上,扶苏看到一种自己从未想过的东西——
一种试图用理性去理解天地万物的勇气,一种相信“规律”而非“天命”的执著……
日落时分,勘察暂告段落。
扶苏与李旭、张舒在山腰的临时工棚前告別。
“今日受益良多。”扶苏诚恳道,“二位工师所为,不仅利於皇陵工程,更让我对『治国』二字有了新思。改日若有暇,还望能再向二位请教。”
“公子客气。”李旭和张舒躬身送別。
看著扶苏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张舒碰了碰李旭的肩膀:“今天给你爽到了。”
“爽个蛋!”李旭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工棚里走,“我他妈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他们都相信我,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
沉甸甸的信任,在他这里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
他每时每刻都在记忆中深挖老师曾经教授过他的那些知识……
他不能错。
他的错,会被秦朝的这些人,用生命来承担。
天色渐晚,棚內点起了油灯。
木板上摊著未完成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秦人看不懂的符號、数字,以及各种奇怪的线条。
驪山渐渐沉入夜色,但山脚下,点点火光渐次亮起——
那是役夫们的营地点起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