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会议开了將近两个小时。
议题是查德走廊的下一阶段,奥马尔把地图铺在桌上,把穆萨长老那边的进展说了,说了物资渠道已经稳定运转了三个月,说了系统的侦察覆盖现在已经延伸到查德北部边境以南八十公里,说了下一步的计划:在博祖姆以北找第二个接触点,一个不同部落的,把那条走廊从单线变成网。
房间里有四个人,奥马尔、马哈茂德、埃维利亚、哈利姆。
埃维利亚在听的时候做了几个记录,是那种在確认情报覆盖细节的记录,不是疑问,是確认;哈利姆坐在桌子另一侧,听著,有几次像是要开口,但都没有开,把那个要开口的动作收回去了,收得不明显,但马哈茂德注意到了,他坐的位置能看到哈利姆的侧脸。
第二个接触点那段,奥马尔说得很具体,说了目標部落的位置,说了进入方式,说了时间节点,“九月底,”他说,“优素福还是那支队伍,这次不需要那么长时间,穆萨长老那边已经帮我们探了一下,第二个部落和他们有往来,介绍信已经有了。”
“九月底,”马哈茂德在那个时候开口说了一句,“离现在还有三周。”
“三周够,”奥马尔说,“准备不复杂,上次的路线可以復用,物资清单大差不差。”
哈利姆在那个时候终於开口了,“高卢那边,”他说,“上个月他们在博祖姆以北增加了一次巡逻频率,我看到了报告,从每两周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他说,“这个变化,是因为我们,还是別的原因。”
奥马尔把这个问题接住,“別的原因,”他说,“南边的火力最近有动作,他们在加强北边的覆盖,这件事和我们无关,”他说,“但无关不等於不需要注意,埃维利亚,把高卢博祖姆以北的巡逻时间表拿来,优素福出发之前对一遍,確认路线和时间窗口没有重叠。”
“好,”埃维利亚说。
哈利姆把奥马尔的回答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把视线放回地图上。
马哈茂德在旁边,把哈利姆那几次收回去的开口放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会议散了,埃维利亚先走,哈利姆跟著走,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出了门之后消失了。
奥马尔在收地图,把地图从桌上拿起来,准备折。
“我留一下,”马哈茂德说。
奥马尔把地图折了一半,抬起头,“坐,”他说。
马哈茂德已经坐著,把面前的茶杯往旁边推了一下,推开一块空白的桌面,把两只手放在那块空白上,“我想说一件事,”他说,“说完你不需要回答,就是说。”
奥马尔把那张地图折完,放到一边,坐下来,“说。”
“你走得太快了,”马哈茂德说,语气很平,不是指责,不是抱怨,是陈述,是一个把一件事想了很久之后终於在某个时刻把它说出来的人的语气,“我跟了你很多年,从地下室那时候,到现在,”他说,“这些年我一直在跟,跟得住,但最近这两年,”他说,“我不知道能陪你走多远。”
奥马尔没有立刻开口。
马哈茂德也没有急著往下说,两个人在那个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不是那种尷尬的安静,是两个在一起工作了將近十年的人,在某个真实的时刻之前,共同维持著的那种安静。
“你说的远,”奥马尔说,“是什么意思。”
马哈茂德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我六十岁了,”他说,“今年九月,前几天刚过,”他说,“我不是在说身体,身体还行,还能跑,”他说,“我是在说,我有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看著这件事一层一层往上叠,查德走廊、龙国工程师、法蒂玛那条线、莱拉、desert ghost、沙鹰暗线,每一件都是真的,每一件都往前在走,但我有时候会想,”他说,“你脑子里装的那幅图,我能看到几成。”
“几成,”奥马尔说。
“七成,”马哈茂德说,“大概七成,另外三成,我感觉到有,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以前是九成,再往前,是全看得到的,因为那时候事情少,现在事情多,多到某一个地方之后,我开始追,追著看,”他说,“追著看的人和站在原地一起看的人,感受不一样。”
“你觉得你在追赶我的思路,”他说。
“我觉得,”马哈茂德说,“我在尽力跟上,”他说,“跟上是跟上了,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就是这件事有多大,”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哽咽,是因为他在找一个准確的说法,“大到某个程度,你不管有多少人在旁边,其实是一个人扛的,我帮不了你扛那个,我只能看著,帮你处理那个大的东西旁边的小事,”他说,“我是在说,你別太倚重我,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確定我能一直在。”
这句话说完,马哈茂德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像是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些话的重量稍微减轻了一点。
奥马尔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说“你会一直在的”这种话,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他知道这两种回答都是假的,假的话在这种时刻说出来,比不说还要坏,“你说的那三成,”他说,“是有的,”他说,“但那三成不是我不告诉你,是那三成还没有到可以说的时候,到了的时候,你会是第一个知道的。”
“我知道,”马哈茂德说,“我不是在问那三成是什么,我是在告诉你,我注意到了它在,”他说,“就这个,我想说清楚这个。”
“说清楚了,”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把茶杯里剩下的那点茶喝完,放下杯子,“哈利姆,”他说,没有往下接,就把这个名字放在那里。
奥马尔等著。
“今天他收了三次要开口的动作,”马哈茂德说,“第一次是你说第二接触点的时候,第二次是埃维利亚確认的时候,第三次是你说九月底出发的时候,”他说,“他每次都把那个要说的东西压下去了,压得很自然,但我看到了。”
“你觉得他想说什么,”奥马尔说。
“我不知道,”马哈茂德说,“可能是疑问,可能是意见,可能是別的什么,但他没有说,”他说,“一个人习惯说话的,突然开始不说,这种变化比突然多说更值得注意。”
奥马尔没有立刻接,“哈利姆守备营营长做了多久了,”他说。
“八年,”马哈茂德说,“从政变后,一直是这个位置,”他说,“八年是个长时间,在同一个位置上待八年,一个人会开始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他说,“这不是坏事,也不一定是好事,就是一件事。”
“我知道,”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你去找他谈谈,”他说,“不用找理由,就说想听他说说,他会知道你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