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开罗的时候是下午,光从西边打过来,把那片沙漠城市的轮廓切得很硬。
这是他第三次来开罗,但却是第一次正式访问。第一次1970年,纳赛尔死后两个月,弔唁,顺便试探萨达特;第二次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爭停火半年后,他对外说是商业考察,实际是来看结局——看萨达特和以色列握手之后,阿拉伯世界的地图变成了什么形状。
这次,名义是阿拉伯国家经济合作论坛,实际是他自己要来的,为了开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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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第二天,上午下午共五个小时,奥马尔上台说了两次话,各十分钟,说的是石油收入向基础设施转化、北非產油国协调机制,说完收穫了浅浅的一些礼貌的掌声。
萨达特坐在贵宾席,三排之外。奥马尔偶尔看过去,萨达特在听,眼神是东道主该有的专注,不是被內容带进去的那种。这位狡猾的政治对手,凡事总有自己的判断。
休息时两个人握了手,说了五分钟註定不会被记住的话。
萨达特和纳赛尔不一样——纳赛尔活在阿拉伯世界的宏大敘事里,真的相信相信的力量,相信到让自己的判断变形;而萨达特只相信可操作的东西,宏大敘事对他是工具,不是信仰。实用的人好打交道,但实用的人某一天会做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因为他们的逻辑只有一条:这件事现在能换来什么。
萨达特访问以色列,就在这几周。奥马尔知道这些走向,不需要未来的他去担心太多。
他来开罗,有一部分是想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亲眼看一下这个城市,这位“宿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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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结束,他在开罗多留了一天,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一家埃及建材公司的负责人,费赞的基础设施项目需要他们的材料,谈了四十分钟,定了框架,交给卡里米跟进。这个接触是真实的,不是掩护。
第二个是一个在开罗做了二十年的黎巴嫩籍贸易中间人,他的网络遍布中东几个主要城市。商业圈子的消息有时候比情报早两周,因为钱比政策走得快。奥马尔探了沙特那边的动向,听完,记下来,没有多说。
第三个是他自己要见的,没有让埃维利亚安排,是一家老式咖啡馆,下午四点,不在任何人的日程表里。
那个人叫贾拉勒,五十多岁,在开罗大学教了三十年中东歷史。他进来的时候走路的方式有一种鬆弛,是一个人在某个时刻放弃了和什么东西继续较劲之后会有的那种,不难看,但不再有张力。
“上校,”他坐下,“我以为来的是一个助手,带一份问卷。”
“只是问卷问的问题不一样而已,”奥马尔说,“我想问你:在这片地方,真正的、长期的影响力,是怎么建立的。”
贾拉勒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学术问题,”他说。
“不是。”
“那我直说。”贾拉勒放下杯子,“靠武力让人服了,你一走他们就不服了,这里的歷史一遍一遍地说这件事。真正的影响力,是让那些国家在他们的决策里习惯性地把你算进去——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不算进你,他们的决定就有一个空白,那个空白让他们不舒服。”
“怎么让他们算进你。”
“两件事,”贾拉勒说,“你要有他们需要的、別处买不到同等质量的东西;你要在他们面临选择的时候出现在旁边,不是帮他们选,是让他们知道你在,你的看法值得听。第二件比第一件难,因为你得一直在——不只是生意顺的时候在。”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埃及现在,”他说,语气变了一点,“你知道他要去哪里吧。”
奥马尔没有接这句话。
“我不做时事评论,”贾拉勒说,“但我做歷史判断:一个去了那里的人,在阿拉伯世界会空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有人会去填,也有人会去踩。踩一个脆弱的人不代表你强,只代表你那一刻没有更重要的事可做。”他看了奥马尔一眼,“你来问我,不是因为你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你想听一个不怕你的人说出来。”
这句话把奥马尔钉了一下,奥马尔觉得后背有些痒。
他站起来,“我请你喝这杯咖啡,”他说,握了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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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在下榻的地方,把备註本拿出来,写了几行,不是系统界面里的,是那个放不能进系统的东西的本子。写完,合上。
那条时间线上,萨达特访问以色列之后,卡扎菲骂他是叛徒,断交,在开罗街头烧他的像,把之前所有的恩怨叠著加了一层新的,最后两边都没有捞到好处,只是多了一堆消耗资源的摩擦。
他不走那条路。
不是因为他认为萨达特去以色列是对的,是因为那件事会让埃及在阿拉伯世界的道义地位急剧下滑,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需要一个新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应该是他的——不是用骂人换来的,是用那些线铺出来的。
他把线铺到开罗,铺到黎凡特,铺到沙特侧翼的小国,铺到伊拉克,铺到那些还没有被任何一方绑定的地方,铺完了不声张,但需要的时候每条都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