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稀薄,校门口的人流尚未散去。路明非最后投来的那一眼,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毫无徵兆地刺穿她所有精心织就的帷幕,在她脑海里反覆回放。每循环一次,针尖的寒意就更深一分,扎进记忆的纹理里。
那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人类应有的注视。
失望、愤怒、鄙夷——这些她都认得,都能从容化解,甚至巧妙转化为对自己有利的態势。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鬱的、吸尽所有温度的漆黑。
最让她骨髓发凉的,是那目光中彻底的剥离感。仿佛她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悸动会谋算的“陈雯雯”,而仅仅是一样……摆放不当的物件。
一件蒙了尘、需要被移开或擦拭的陈列品。没有憎恶,毫无情绪,只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无关”。
她尝试了所有得体的方式。关切的探询、嗔怪的轻责、含蓄迂迴的试探、精心拿捏到恰好能激起怜惜的脆弱示现……她所嫻熟的、在人际蛛网上无往不利的“语言”,触及路明非时,却像水珠滚过荷叶,不留痕跡。
不,比那更彻底。
是像雪花飘向熔炉,还未靠近,便“嗤”地一声,化作一缕稀薄到近乎幻觉的蒸汽。他甚至没有“抵抗”,只是“不存在”——对她释放的所有情感频率,他关闭了接收的通道,静默如深海。
然后,他离开了。
不是负气,不是狼狈,是一种更乾净、也更决绝的“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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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判定此间“无效”,无需驻留。
陈雯雯的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面前书页光滑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著指腹爬上来,勉强镇住心底那股陌生的、几欲焚毁她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的灼躁。那灼躁並非针对路明非,而是指向失控本身。
一个她以为早已勘破、可以轻易归入“可影响范畴”的常量,突然撕毁了所有標籤,坍缩成一团无法解析、无法预测的迷雾。这动摇了她的某种根基,某种关於世界如何有序运转、人心如何精准把握的確信。
她抬起眼。
窗外,操场上跃动的人影缩成模糊的色点,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薄靄中如水墨般晕开。
世界依旧沿著熟悉的轨跡滑行,秩序井然。
可就在这片温吞的井然之下,一个“错误”发生了。
而她,陈雯雯,习惯让万物各安其位,容不得意外长久盘踞。
必须理清,必须应对。纷乱的思绪像被石子惊散的鱼群,在她心湖里四下窜动,又被她强大的意志力缓缓收束、捋顺,排列成一行行冷静的算式。
路明非,变了。
不是少年人常有的阴晴冷暖,是某种更底层的、质地上的异变。
阴沉,空洞,带著非人的漠然。危险吗?尚不明確,但绝不能再轻易靠近。那已非可以安抚或利用的活水,更像一口幽邃无波、不知深浅的古潭。从今往后,需划出清晰的界限。
在必要的场合,予他以“文学社长”所能给予的最標准、最无可指摘的微笑与頷首,然后,目光平静如常地移开,如同拂去肩头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涇渭分明,各自为安。
可路明非的“异常”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无可避免地盪开,触及了另一片水域。
苏晓檣。
陈雯雯想起那个明媚到近乎炽烈、总是带著灼人热度的女孩。她近来的活跃,与路明非的骤变几乎同步,是巧合吗?而赵孟华,他投向苏晓檣的视线,停留的时间似乎比以往多了心跳漏拍的半瞬。
极其细微,却足以在她心间拉响一声微弱的、但清晰的警报。
赵孟华。
这个名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磁石,让她有些飘散的思绪骤然找到了稳固的落点。
路明非是意外袭来的风雨,但赵孟华是她必须固守的庭院。
风雨可以暂避,庭院却需时时拂拭,加固藩篱。
她需要更深的系绊,不仅仅是平日里温柔的倾听与恰到好处的仰望。
那是对“眾人眼中”的赵孟华。她需要一条更幽秘、更独特的通道,只连接他们两人。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指尖轻触,打下一行字,刪刪改改,最终凝成一段透著疏离倦意、又带著点文艺式彷徨的句子:
“读到一句:『我们最深的恐惧,並非自身的不足,而是自身力量无法衡量。』忽然觉得,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城池,或许只是因为尚未遇到能真正叩问其门的迴响。
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见谅。
只是忽然……有点累。
不必回,就当是一阵偶然掠过心湖的晚风吧。”
发送。给赵孟华。
这不是诉苦,亦非求助,而是一个隱秘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