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檣近来总觉得,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茶”味。
不是真茶叶的清香。
是陈雯雯身上那股,日益明显的、温温软软却又无孔不入的、让她后槽牙暗暗发痒的味道。
这女人最近不太对劲。很不对劲。
自打物理课分组那场尷尬过后,陈雯雯待她,面上仍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婉模样,笑容標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可苏晓檣就是能嗅出来,那温婉底下,有什么东西发酵了,变了质。
从前陈雯雯看她,眼里总敛著些不易察觉的比较和掂量,像在评估一件可能夺去目光的陈列品。
如今呢?
如今那目光里,换上了一层更隱晦的、带著淡淡怜悯与宽容的纱。
仿佛她苏晓檣是个使性子闹脾气的稚儿,而陈雯雯,则是那位涵养极佳、不予计较的包容者。
真能装。
苏晓檣在心底嗤了一声,嫌恶感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尤其是有两回,赵孟华也在近旁时。
陈雯雯那些“恰好”递来的援手——提点一个卡壳的单词,俯身拾起滚落的笔——做得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肢体下意识的反应。
每回“帮衬”完,那女人总会“不经意”地將眼波往赵孟华的方向轻轻一送。
眸光清凌凌的,漾著“瞧,我多大度”的水纹,旋即飞快敛起,好似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尘埃。
苏晓檣当时梗著纤细的脖颈,硬邦邦挤出一声“谢了”。
心里却像囫圇吞了颗没去核的梅子,又酸又涩,堵在喉头。
她並非不识好歹。
她只是厌极了这种被无形架高、反衬得自己任性骄纵、需人怜惜的憋闷。
更让她心头火起的是,赵孟华那傢伙,竟好似真吃这一套!
他望向陈雯雯的眼神,分明多了几分讚许,与一种……更深邃的、她难以名状的欣赏。
“演,接著演。”苏晓檣暗自磨牙,却对这番以柔克刚的伎俩无从下手。
她能如何?衝上去撕开那副温情脉脉的面具?
那才真是落了下乘,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话。
这还不算。
她隱约察觉,陈雯雯与赵孟华私下交谈的时刻,似乎稠密起来。
谈的也不再是“苏晓檣今日如何”这类浮於表面的閒话。
而是些让她听著便觉矫情虚浮、云山雾罩的东西——存在的縹緲意义,孤独的晦涩隱喻,诸如此类。
有两回,她在长廊尽头偶然瞥见。
陈雯雯微仰著脸,侧顏浸在斜光里,显得格外静謐柔和,正低声说著什么。
而赵孟华微微倾身,听得专注。
那一刻,苏晓檣心口除了陡然窜起的火苗,更莫名堵上一团湿重的棉絮。
闷得她呼吸都有些发窒。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轰轰烈烈的追逐——
热烈的礼物,直白的邀约,乃至当眾不假思索的宣告“我喜欢赵孟华”。
在陈雯雯这套不著痕跡的“高阶”手腕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如此……粗糙。
宛如一个孩子攒了许久的钱,欢天喜地捧回最耀眼的玩具。
却见旁人早已閒庭信步,取走了橱窗深处那枚无需言说、却价值暗蕴的徽章。
还要淡然一笑,说:“玩具罢了,声色之娱。”
这认知让她烦躁得想尖叫,更从骨缝里渗出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而这片令人窒息的黏稠空气里,唯一“稳定”得近乎可恨的,竟是路明非。
那人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幽影,依旧固守在他的角落,神游天外,或进行著他那令人费解的、指尖微不可察的校准动作。
陈雯雯精妙的“落子”,她胸中翻江倒海的憋屈,赵孟华那些曖昧难明的反馈……
他似乎都“看”到了——用他那套“信息链补全”的鬼名堂。可他的反馈,是那些冰冷如仪器说明的“指令”和“呼吸法”,精准,高效,却剔除了所有人味,让她觉得自己的所有纠结与狼狈,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组待处理的异常数据流。
这种反馈方式,有时比陈雯雯的“算计”更令苏晓檣感到一种深层的疏离与恼火。
尤其当她鬼使神差,用眼角余光悄然瞥向他时。
偶尔——真的只是极其偶然的瞬间——会撞上他恰好也投来的目光。
平静,幽深,剔除了所有情绪,仅仅是最纯粹的“观测”。
而后,在她心头莫名一悸、慌慌张张移开视线时,那目光也会平淡无波地滑开。
仿佛她仅仅是他观测日誌中一个寻常条目,与窗外那株日復一日落叶的梧桐,並无本质区別。
烦。真是烦透了!
苏晓檣在心底无声地吶喊。
一个两个,皆是演戏的高手!陈雯雯演她的温柔解语花,路明非演他的尘世背景板(兼冷酷程序猿),赵孟华……则演他那无懈可击的优等生戏码!
她觉得自己像被无形囚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罐外,陈雯雯优雅修剪著象徵意义的盆景枝杈。
路明非手持无形的记录板,冷静记下“植物”的每一分生长变量与应激反应,並远程发送“栽培优化建议”。
赵孟华背手而立,欣赏著被精心塑造的景致……
而她自身,便是罐中那株被摆布、被观察、不得不竭力绽放以证“价值”的困束之花!
最令她心慌意乱、乃至不知所措的是。
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竟像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越来越多地飘向那个“记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