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已於正月初八日,与田公之女田薇成婚。新妇年方及笄,性灵质淳,天真烂漫,与儿情意相得,甚为和乐。母亲闻之,当可宽心……田公待儿甚厚,常以子侄视之……母亲不必忧儿孱弱,更勿为儿远行而悲切伤身。宣杭相距非遥,人事若顺,或一二年內,便可携新妇与孙辈归省……儿传瓘叩上。”
陈氏一边垂泪,一边將信读完。字字句句,將她数月来的忧心缓缓抚平。
“你看,我说传瓘是有本事的。”吴夫人也是喜不自禁,又是哭又是笑,拉著陈氏的手道,“早让你莫要胡思乱想,孩子们都大了,个个都有出息……”
“是,是……”陈氏抹著泪,对吴夫人道,“咱们再去上几炷香,求菩萨保佑传瓘、传璙都平平安安的。”
“好,好。”吴夫人已敛了情绪,拭去泪痕,笑著应下。
前院,钱鏐正听著掌书记罗隱为他诵读田頵的亲笔信。
寧国军节度推官沈文昌静立一旁,默不作声。钱鏐也未与他搭话。
直至罗隱將信读完,钱鏐仍沉吟未语。
沈文昌得知田頵派他往杭州送信时,当真两股战战,唯恐还未见到钱鏐,便已丟了性命。此刻站在这里,更是如履薄冰。
钱鏐令人將沈文昌带下,而后问道:“昭諫以为,田頵信中言语,有几分可信?”
罗隱思忖片刻,轻轻摇头:“难说,难说。”
“昭諫莫非觉得,其中尚有真话?”
罗隱谨慎道:“某以为,並非全无可能。”
“哪怕田頵说,他將七郎视若己出,欲以其承继基业?”
“田頵膝下无子,並非秘密。尚父家中几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嫡子之中,以六郎君传璙为佳;其余诸子內,七郎君传瓘亦是翘楚。行密见六郎君,便以其为婿;田頵见七郎君风采,欲招为婿子,又有何不可?”
“不过,”罗隱又补充道,“田頵狡诈多疑,性情难测,尚父確不可尽信其言。”
罗隱出身寒门,少时苦学,聪慧能文,偏偏科举一路坎坷,十试不第。后辗转淮、润诸镇为幕僚,皆不得志。直至光启三年投靠时任杭州刺史的钱鏐,方得施展,一路隨其升至镇海军掌书记。因而罗隱始终视钱鏐为恩主,公开场合称“大王”,私下则敬称“尚父”。
情感上,钱鏐自然希望田頵所言为真。虽说对田頵收容武勇都徐綰、许再思二贼、趁火打劫一事恨得牙痒,可若田頵真打算將宣州基业交给七郎,岂非白送他一道西面屏障?
但理智上,钱鏐清楚得很:田頵这般写信,无非是因与杨行密矛盾日深,唯恐自己趁机插手罢了。
“昭諫觉得,田頵是否想与杨行密反目?”
“必是如此。”罗隱不假思索道,“若非如此,田頵当不会主动写信与尚父,以求交好。”
“田頵杀我乡党,掠我钱財,毁我城池,扰我安寧,收我仇讎,想要凭三言两句就想要揭过此事,天下间哪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