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下午。
陈百杨站在二房糖寮门口,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自从正月二十团练开练以来,他每天的日程便固定下来——卯时起身,先去团练场边上站一个时辰,让团丁们知道族长在看著;然后回书房处理族务;午后,去巡视各房糖寮的改进与生產状况,然后再去团练场待上一个时辰,观察训练进展。
糖寮这边,他提前派人四处收购甘蔗,揭阳本县的、邻县普寧的、甚至远至潮阳的,只要价格合適,统统收进来。上千两银子撒出去,换来了堆积如山的甘蔗。二房这座旧糖寮原本只开四个灶,如今八个灶日夜不停,寮工两班倒,人歇灶不歇。
“族长,你又来了。”陈通渠从糖寮里迎出来,脸上带著几分不自然,但比前几天的僵硬已经好了许多。
陈百杨点点头:“渠叔公,今天第几批了?”
“第三批了。”陈通渠引著他往里走,“按你教的法子,大批量的甘蔗,榨汁机改用两头牛来拉,效率比人力强多了;熬糖用简易温度计盯著,火候也准多了。以前一锅糖十锅有三四锅要返工,如今十锅能成八九锅,损耗少了一大半。”
两人走进熬糖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八口大锅一字排开,锅边的寮工正拿著细长的玻璃管,时不时插入糖液中看一眼。
那玻璃管正是石砚清这些天赶製出来的简易温度计。管身比小指还细,一端封死,一端开口,里面注著少许水银。管壁上用火漆刻了三道刻度——沸清点、金稠点、晶启点。虽然不如后世的温度计精准,但比全凭经验的老法子,已经强了太多。
陈百杨走到一口锅前,接过熬糖师手里的温度计,插入翻滚的糖液中。红色的水银柱缓缓上升,在接近第二道刻度时,他示意寮工准备移锅。
“到了金稠点,就要准备移入下一锅。晚一刻,糖就老了;早一刻,水分还多,后面熬出来容易返潮。”他把温度计还给熬糖师,转身对陈通渠道,“渠叔公,这批糖出来,能出多少团枝白糖?”
陈通渠眼睛一亮:“按这两天的成色,一百斤甘蔗,出糖十一斤,团枝能占六成以上。虽然比不上长房那边新灶的七八成,但也比以前强太多了!”
他说著,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这笑意里,有对新法的佩服,也有对陈百杨的感激——毕竟,陈百杨没有因为前几天的事卡二房的脖子,该给的指导一样不少。
至於陈经灿等十人,他现在已经选择性忘记了。
陈百杨点点头:“慢慢来,等年初的榨糖季结束,扩种更多的蔗田,旧灶全部改成新灶,年底陈家的糖寮產量將非常惊人,赚多少钱完全取决於糖寮能够榨取多少甘蔗。”
两人正说著,糖寮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正是陈通源。
这位二房房长自正月十七祠堂夜议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此刻他站在门口,看著陈百杨,眼神有些复杂。
“源叔公。”陈百杨站著不动,但主动叫了他一声。
陈通源点头,目光扫过热气腾腾的熬糖间,最后落在那些简易温度计上。
“这玩意儿,”他指著玻璃管,“真能帮人看好火候?”
陈百杨笑了:“源叔公若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陈通源犹豫了一下,接过一支温度计,走到一口锅前。他在锅边站了片刻,学著熬糖师的样子把温度计插进去,盯著里面缓缓上升的红线。
“到金稠点了。”旁边的熬糖师提醒道。
陈通源没动,继续盯著。又过了几息,红线过了第二道刻度,开始向第三道靠近。
“源叔公,再不移锅,这锅就老了。”陈百杨在旁边轻声道。
陈通渠连忙示意寮工移锅。糖液被舀起,倒入下一口锅。陈通源盯著那锅被移走的糖液,又看看手里的温度计,沉默好一会,忽然嘆了口气。
“百杨,”他抬起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那些书……到底是真的假的。”
陈百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陈通源继续道:“若是假的,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若是真的……老天爷怎么就偏偏让你得了?”
陈百杨微微一笑:“源叔公,老天爷的事,咱们凡夫俗子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走到一堆刚出来的团枝白糖前,捧起一把,让雪白的糖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是真的,能让陈家多赚钱,能让陈家兴旺。至於书是真是假——”他拍拍手上的糖屑,“这重要吗?”
陈通源盯著那些白糖,不得不承认:“不重要了,只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书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陈通渠在旁边听著,插嘴道:“百杨,那书里……还有別的东西吗?”
陈百杨看著他,又看看陈通源,忽然笑了。
“渠叔公不问,我也正要说。”他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两人面前展开。
纸上画著一个瓷碗,碗壁极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旁边密密麻麻標註著尺寸、釉料配方、烧制温度。
“这是……”
“骨瓷。”陈百杨指著图纸,“用牛骨粉掺入瓷土,烧出来的瓷器,比景德镇的上等货还要白、还要透、还要薄。”
陈通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管了三十年瓷窑,对瓷器的敏感远胜於糖。这张图上的碗,画得栩栩如生,只看形状和透光度,就知道不是寻常物件。
“这……这能烧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陈百杨点点头:“源叔公,我这些天参悟那本书,又有新进展。如果顺利,半个月到一个月后,可以先试一试,但我必须先声明,这事远比製糖困难,需要漫长的试错时间和成本。”
他顿了顿,看著两人:“等烧成了,咱们陈家的瓷器,就能跟白糖一样,卖遍潮州、卖到江南、卖到南洋、西洋。那边的番人,最喜欢这种又白又透的物件。利润——”他伸出五根手指,“至少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