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太阳斜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贴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方嵐先开口。
“哥哥,你额头上这道纹,还疼吗?”
陈百杨摇摇头:“早就不疼了,就是看著嚇人。”
方嵐起身,在陈百杨身边的位置坐下,仔细看了看那道闪电纹,轻声道:“不嚇人,我看著……挺好的。”
陈百杨一怔:“挺好的?”
方嵐点点头,目光坦然:“我听爹说了,你被雷劈之后,做了好多大事。白糖、团练、今天还救了我堂叔的族人……这道纹,就像是老天爷给你留的记號,证明你和別人不一样。”
“这话怎么听起来似曾相识?这不是我的词儿吗?”陈百杨內心称奇,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抹认真又温柔的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衝动。
“圆圆。”他轻声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方嵐的脸微微一红,却还是点了点头:“嗯,这是我的乳名,因为小时候长得圆乎乎的,我爹娘就这么叫我叫到现在。”
“圆圆,谢谢你等我三年。”陈百杨认真道,“这三年,你一定过得难吧?”
方嵐摇摇头:“不难。我只是想著,你在京城做官,一定有难处。后来听说你辞官回乡,又听说陈世叔去世了,我……我心里一直牵掛著你,知道你比我更难。”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听在陈百杨耳朵里简直是一种心灵按摩。
陈百杨心中一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
方嵐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
她的手很软,微微有些凉,指尖微微颤抖著。
“圆圆,”陈百杨轻声道,“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方嵐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泛起了微微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哥哥,”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要嫁给你,爹跟我说,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天才,让我好好等著。我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等就等唄,反正早晚要嫁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是后来,我听说你中了状元,心里很高兴;又听说你受了廷杖,心里很难过;又听说你回乡守制,心里又担心。这三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会不会变了一个人?”
她直视陈百杨,眼中满是温柔:
“今天见了你,我才知道——你没变。不,你变了,变得比我想像中的更好了。”
陈百杨听著她的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圆圆,”他握紧她的手,“你也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好上百倍。”
方嵐的脸更红了,却还是勇敢地看著他:“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真。”
方嵐的笑容忍不住缓缓展开,望著陈百杨含笑不语。
陈百杨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方嵐脸颊微红。
“我在想,”陈百杨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在桌上轻轻展开,“这封信,我看了整整二十天了。”
方嵐的目光落在那张素白的笺纸上,看见自己的字跡,脸红得发烫了。
“你......你还留著?”
“天天看。”陈百杨的声音温柔,“睡不著的时候看,忙累了也看,看了很多遍。”
方嵐低下头,不说话,左手手指在不停地揉捏衣角。
陈百杨没看书信,背诵道:“『妾別无他求,惟愿公子珍重自身,以待佳期。』——这句话,我每次看到,心里就暖一下。”
方嵐的睫毛颤了颤,衣角都快被她揉捏破了。
“还有那一百二十两银子。”陈百杨瞧著她,“你攒了多久?”
方嵐沉默片刻,轻声道:“七八年吧。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母亲给的零用,还有自己做针线攒的。”
“都给我了?”
“给你养身子的。”方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你被雷劈了,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
她说不下去了。
陈百杨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左手,两手握住她的两手,她再也没办法侧身对著他,只能正面相视。
方嵐的手一颤,却没有抽回去。
“你做了很多。”陈百杨道,“你写信,你攒钱,你等我三年……这些,我都记著。”
方嵐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一颗,两颗,落在桌上。
陈百杨没有鬆开手,只是静静地等著。
过了一会儿,方嵐轻盈地抽回双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努力笑了笑:“我失態了。”
“没有。”陈百杨看著她,“在我面前,你不用端著。”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圆盒,紫檀木的,做工精细。盒盖上刻著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方嵐好奇地问。
陈百杨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按下盒盖上的一个暗扣。
“啪”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方嵐凑近看去,只见盒內分作两层。上层是一面小铜镜,打磨得光亮可鑑;下层是一圈可以转动的轮盘,轮盘上贴著几片薄如蝉翼的纸片,纸片上画著什么。
“你转一下这个。”陈百杨指著轮盘边缘一个小小的拨片。
方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拨。
轮盘缓缓转动。
铜镜里,忽然出现了画面——
先是一轮明月,悬在夜空中,两个儿童对视;隨著轮盘转动,画面渐渐变成一男一女,並肩而立;再一转,两个小人中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娃娃;最后,一男一女从年轻变成老年坐在椅子上......
方嵐的眼睛,越看越大。
她拨动拨片,画面一幅幅闪过——月下初见、並肩而立、儿女绕膝、白髮相依......最后定格在最初那轮明月上。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我给它取名叫『光影盒』。”陈百杨轻声道,“里面的画,是我自己画的。每一幅,都是我想像的——咱们以后的日子。”
方嵐盯著那轮明月,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