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杨站起身，对那妇人道：“嫂子，川林聪慧，以后可以去族学读书。我会交代先生，多关照他。每个月抽空，我也会亲自教他几回。”

那妇人愣住了，隨即猛地跪下，把头磕在地上：

“族长！民妇给你磕头了！你、你让阿旺走得安心，让民妇和孩子有活路……民妇这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陈百杨连忙把她扶起来：“嫂子不必如此。百旺是为陈家死的，陈家就该养他的妻儿。这是规矩，也是本分。”

那妇人哭著点头，抱著孩子，又看了竹榻上的丈夫一眼，终於被人搀扶著离开。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陈百杨站在竹榻前，看著那张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

“百旺，”他轻声道，“你放心。嫂子我会照顾好，川林我会教好。你的血，不会白流。”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走出祠堂，陈义山迎上来，脸色比方才更加凝重。

“少爷，有件事……得你定夺。”

陈百杨內心“咯噔”一下，看著他：“说。”

“昨天，有一大伙难民来到县城外。”陈义山压低声音，“听说是从大埔县和丰顺县逃过来的，拖家带口，一百余號人。他们在城外求告，想进城避难，可县衙不但不让进，还派人拿棍子赶人。现在那些人就在县城北门外那片荒地上，搭了些草棚子住著，没吃没喝，惨得很。”

陈百杨眉头一皱：“县衙不管？”

“管？”陈义山苦笑，“周知县现在正为税捐的事弄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难民？朝廷摊派的一万二千两，现在还差著好几千呢。他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抠出来，哪肯花在难民身上？”

“难民现在什么情况？”

“不好。”陈义山摇头，“听雷团副派去的人回来说，那些人已经两天没吃上正经饭了，就靠野菜野果充飢。有几个孩子饿得直哭，大人也没办法。更要命的是——他们不敢走。往前走，前面是县城，不让进；往后退，老家被流匪占了，回不去。就这么卡在县城门口，进退不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雷团副担心这些人饿极了会生乱，已经派了一队人严加监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少爷，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陈百杨沉默一下，忽然问：“有多少人？”

“一百二三十號，男女老少都有。”

“青壮和妇人有多少？”

陈义山愣了愣：“少爷，你是想……”

“糖寮现在正缺人手。”陈百杨缓缓道，“长房和二房的糖寮都日夜不停，寮工两班倒，还是忙不过来，这些青壮要是能进来帮忙，正好解燃眉之急。至於妇人，若已经丧偶的，可以安排给族中的大龄单身族人，双方各取所需。”

陈义山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可他们是难民，怎么吃住？怎么干活？怎么安排？再说，县衙那边……”

“县衙那边，我去说。”陈百杨打断他，“至於吃住——包食住，没有工钱。这个条件，他们应该会答应，总比在外面饿死强。”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在去见周知县之前，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去叫阿顺过来，我要让他混进难民里面搞点事。”

陈义山一愣，歪嘴笑道：“是，少爷！”

下午，县城北门外，一片荒地上，横七竖八搭著十几个草棚子。

说是草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棍支起来，上面盖些茅草，勉强能挡点日光与遮点凉风。棚子里铺著乾草，老人孩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百多號人挤在这片荒地上，面黄肌瘦，眼神茫然。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用破瓦罐舀水，一点一点地餵给孩子。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脸色潮红，嘴唇乾裂，像是发了热。旁边一个年轻人正用破布蘸了水，给他擦额头。

“爹，你再忍忍，说不定明天官府就来人了……”

老人摇摇头，喘著粗气：“官？那些官老爷，恨不得咱们死远点，哪会管咱们死活？”

不远处，一个年轻汉子站在人群边缘，看著远处的县城城门。他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抹著泥灰，但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茫然，反而透著一丝精光。

他叫张阿顺，今年25岁，原本是流浪孤儿，后被陈家收留培养。他头脑灵活，口才很好，擅长忽悠与偽装。

今天上午，他奉陈百杨的命令，换了身破衣裳，脸上抹了泥灰，直到熟人认不出他，然后混进了难民堆里，声称也是逃亡的难民。

县城北门口，全副武装的二十个兵丁，正在严阵以待。

邻队的两个什长，其中一个瞥了一眼难民的方向，啐了一口：

“这些人怎么还不走？死赖在这儿，看著就晦气。”

另一个懒洋洋道：“走？往哪儿走？老家被占了，前面不让进，就只能在这儿等死唄。”

“那也不能让他们堵在城门口啊。万一闹起来……”

“闹？”第一个什长冷笑，“一帮饿得走不动路的，拿什么闹？”

话音刚落，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踉蹌著朝城门口走来。他走到两个什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两位兵老爷，行行好！小的娘病了，发著热，求求你们让小的进城抓副药！抓了就走，绝不多留！”

两个什长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抬脚就踹：

“滚！知县大人有令，难民一概不许入城！抓药？抓什么药？抓了药给你娘吃，你娘好了不还是在城外赖著？”

那年轻人被踹倒在地，爬起来又跪：“大爷，小的娘真的快不行了！你行行好，让小的进去，就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不行！”另一个什长抄起长矛，矛尖指著他的鼻子，“再不走，老子给你扎个窟窿！”说完一脚狠狠地把年轻人踹倒在地。

那年轻人艰难地爬起来，默默擦掉嘴角的血，含泪的眼眶里，全是绝望之色。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哭喊：

“我的儿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抱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发白，像是饿晕过去了。

“求求你们！谁有吃的？给我儿一口吃的！”那妇人疯了一样四处磕头，“他才三岁！他两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们……”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谁也拿不出吃的。

张阿顺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嘆气。

他算算时间，觉得时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