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从城里出来。
为首那人,骑著一匹高头大马,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闪电纹。
张阿顺眼睛一亮,悄悄退后几步,混进了人群深处。
陈百杨勒住马,看著眼前这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人,心中暗暗嘆气。
他举起手,高声道:
“诸位!静一静!”
他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额头上那道闪电纹上。
陈百杨翻身下马,走到人群面前。
“我是揭阳县北河陈氏的族长,陈百杨。”
人群一阵骚动。
张阿顺在人群中高声喊道:“可是那位状元郎?这可是个大好人吶!”
旁边一个难民低声问:“你认识他?”
张阿顺面不红耳不赤地说:“我一个同乡就在陈家做工,说陈族长非常仁义。”然后又对周围的人宣传道:“只要陈族长出面了,大伙儿就有救了,老爷保號啊!”
“正是我!”那边陈百杨立即接了话头,继续道:“你们的事,我听说了。你们从大埔、丰顺逃难过来,家没了,亲人没了,到了揭阳,却被拦在城外,没吃没喝。你们的苦,我知道。”
人群里响起一阵哭声。
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扑通跪下:“老爷!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三天没吃东西了!”
陈百杨快步上前,蹲下身,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发白,呼吸微弱。
他回头喊道:“阿宽!拿乾粮和水来!”
陈子宽连忙从马上解下一个包袱,递过来几张饼和一皮囊水。陈百杨接过,亲手餵那孩子喝了口水,又掰了一小块饼,泡软了餵进孩子嘴里。
孩子艰难地咽下去,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妇人抱著孩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磕头。
陈百杨扶住她说:“別磕头,孩子活著就好,这些吃的你先拿著。”他把水和饼都塞到妇人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人群,展开双臂,大声喊道:
“你们都想活著,对不对?”
“当然想活了。”人群里响起零零落落的声音,人们看待陈百杨的態度还有所保留。
“你们的家被毁了,亲人被杀了,但你们还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陈百杨的声音渐渐提高,“我北河陈氏,愿意收留你们!”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希望的目光似乎让现场的光线更亮了。
“我家的糖寮,现在正缺人手。你们可以来干活,没有工钱,但管吃管住。”陈百杨一字一句道,“有手有脚的青壮,去糖寮干活;老人孩子,安排在寨子边上住著,有人照顾。只要有我陈家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们!”
沉默片刻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哭声——不是悲伤,是惊喜。
“陈族长,你还真是个大好人啊!我们跟著你走。”张阿顺混在人群中率先喊道。
隨即,附和声响起:
“陈族长!你说的是真的?”
“我们……我们不用等死了?”
“谢天谢地,我们有口饭吃,不用饿死了!”
人群里有人带头跪下,紧接著,呼啦啦跪倒一片。
“陈族长!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陈族长!我们给你磕头了!”
陈百杨连忙上前,把最前面那个气质有些不凡的老人扶起来:“老人家快起来!都起来!我陈家不收跪礼!”
老人颤颤巍巍站起来,老泪纵横:“陈族长,我们这些人,从丰顺逃出来,一路被赶,一路被骂,到了揭阳,本以为……本以为只能等死了。没想到,没想到遇上你这样的大好人……”
陈百杨拍拍他的手,转向人群:
“诸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北河陈氏的人。只要你们肯干活,肯守规矩,我陈百杨保你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一次人们是真的相信陈百杨了。
远处,张阿顺已经挤到人群边缘,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族长的吩咐:“让他们闹,但要闹得有分寸,要控制节奏,最后,由我亲自收场。”
一切,都在族长的算计之中。
半个多时辰后,一百多號难民被带到了陈厝围。
陈义山早已安排好了住处——寨子边上几间空著的屋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现在临时清理出来,虽然简陋又脏乱,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老人和孩子被优先安置,青壮则被带到糖寮,开始熟悉活计。
陈百杨站在寨门口,看著这些人一个个被安置,脸上终於有了一丝笑容。
陈子宽凑过来,小声道:“少爷,你这一招,可真是一举三得。”
陈百杨看他:“哪三得?”
“第一,难民有了活路,不会闹了;第二,糖寮缺人的问题解决了;第三嘛——”陈子宽嘿嘿一笑,“县尊那边,欠了你一个大人情。那一百两税捐,免得值!”
陈百杨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阿宽,你越来越像个军师了。”
陈子宽挠挠头:“小的就是瞎琢磨。”
陈百杨继续望向那边,新来的难民正在安顿,青壮正在往糖寮走。人群中,一个妇人抱著孩子,正朝他这边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忽然想起陈百旺,想起他临死前说的“妻儿”。
“阿宽。”他说。
“在。”
“百旺的妻儿,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嫂子等丈夫的白事办完后,就去布坊上工,儿子安排去族学。”
陈百杨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斜,把整个陈厝围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团练场的方向,传来整齐的口號声。
那些团丁,正在雷毅的呵斥声中挥汗如雨。
陈百杨看著那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一百多號难民,除去老弱,能用的青壮有五六十人。等这些人在糖寮干上一段时间,见识了陈家的规矩和好处后,他们已经无家可归,说不定愿意留下来,加入团练,可以担任次一等的乡勇。
到那时——
他轻声道:“手里有兵,心中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