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芬格尔作为保安的第一个夜班就这么度过了大半。
要他说的话,这夜班也確实是清閒,不比其他需要做事的工作,这份工作除了熬人之外没別的坏处。
但是缺点就是有点太熬人了。
芬格尔也不是第一次熬夜了,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夜猫子。
但是躺在床上玩手机熬夜,跟坐在门卫室里上夜班熬夜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他熬到下半夜的时候就已经支撑不住了,眼皮变得沉重,仿佛被两块相吸的磁铁死死黏住,止不住地往下耷拉著,想睁开都费力无比。
路明非倒是神采奕奕,他睡了一个小时便恢復了过来过来,显然是已经彻底適应了这样的作息。
见芬格尔这幅样子,路明非便也没再指使他干什么活,只是偶尔会在他打瞌睡的时候拍一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真的睡著了。
“有监控看著呢。”
路明非指了指门卫室顶上安著的摄像头,“老冯,你也不想第一天上班就被开罚单吧?这里的司马物业可是很喜欢找新人的茬然后扣钱的。”
“我不叫老冯!”芬格尔强忍著睡意说,“领班你刚刚不也睡了一会吗?”
“那能一样吗?”路明非摊了摊手,淡定地向芬格尔揭露了权力的美妙之处。
“你可跟我不一样,我上夜班能睡觉是因为我是领班,小睡一会是我的特权。”
“而你不行,因为你只是个新来的,想要成为跟我一样拥有特权的老资歷还得过很长时间呢。”
他露出身为拥有特权者特有的从容微笑,让人看了恨得牙痒痒。
“真是服了,我也好想当老资歷啊。”
芬格尔张大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对著路明非拱了拱手,满脸艷羡,“路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像你一样想睡就睡的领班啊?”
“那就成为我的小弟,然后等我退休吧。”
路明非略一思索,一本正经地许诺道:“这样等我退位之后,这个夜班领班的宝座就可以由你来继承了!”
“那我为什么不能想的远一点?”
芬格尔瞬间挺直了腰板,一副雄心勃勃的模样。
“拿破崙说过,不想当保安队长的保安,不是个好保安!我要更进一步,直接继承保安队长的宝座!”
“那恐怕不能。”
路明非坦诚地说,“因为……保安队长也有他自己的小弟。”
“我超!熟人社会真是烂透了!”
芬格尔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哭丧著抱怨,“那路哥你怎么没当上队长,你不是已经当了好多年保安了吗?论老资歷难道还比不过那个大肥猪队长?我一看那傢伙就不是块当领导的料!”
这话恰好戳中了路明非的痛处,他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在芬格尔的注视下,他神色深沉地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地吸了一口。
“你说得没错,不管是形象、能力还是资歷,我確实都比那个胖子强上不少……”
路明非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可和他比起来,我有一个致命的扣分项,这也是当初经理选他而不是我的原因。”
“扣分在哪?你吨位不够?”
芬格尔一脸疑惑,“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那胃袋確实跟你不是一个量级的……但是这也不能决定什么吧,难道经理是喜猪癖吗?”
“是学歷。”
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问题就出在学歷上。”
“什么?”芬格尔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路哥你不是一本学歷吗?这还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够了。”
路明非语气沉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学歷,太高了!”
“……啥?”芬格尔疑惑地张大了嘴巴。
“真是知识改变命运啊。”
路明非幽幽地感慨道,“如果我是个大专或者中专生,混到现在怎么说也早就能混上个保安队长了,可偏偏我是个本科,学校名字后面还是『大学』而不是『学院』,人家一看就知道是一本。”
“看著我简歷上的学歷跟专业,没人相信我会甘心当一辈子的保安,就算我说自己当了再久的保安都不行,所以我熬到现在顶多也就混个夜班领班,晋升队长这事始终遥遥无期。”
“想当上保安队长,怕是得等到我三十五岁之后,除了保安我再没別的路可走的时候,物业才会真正相信我是打算在保安这条路上走到底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形势至此,如之奈何?”
芬格尔沉默了。
他確实听说过,很多时候学歷不够会成为职务晋升的门槛,但没想到有朝一日学歷太高也能是过错?
“路哥,没有大专学歷,就真的无法当队长吗?”芬格尔动容地说。
“要是能本升专就好了。”路明非耸了耸肩,“我也是没办法,干了这一行就再也无法回头。”
“总不能去別的公司面试,人家问你会干什么,你说你会看大门吧?”
芬格尔想了想。
“那路哥,你当了这么多年保安,除了看大门之外还会什么吗?”他问。
路明非想了想。
“还会看电视。”
他深沉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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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东拉西扯地閒聊著,再加上窗外晚风一阵凉过一阵,芬格尔原本昏沉的睡意竟一点点散了去。
期间各门岗陆陆续续在对讲机里报了几次点,芬格尔也渐渐摸熟了对讲机的用法,大致搞清了夜班一整晚要做的事情。
“再过几个小时就下班了,你这第一个夜班,就算这么熬过去了。”
路明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虽然没干啥事,不过夜班可比白班熬人多了,回去好好歇一歇……对了,你有住的地方吗?”
“我之前一直住的青旅,在美团上买的团购四十块钱一晚。”
芬格尔答道,“我听別人说,当保安应该都包分配宿舍的吧?”
“那是自然,没宿舍谁愿意干这破保安,也不看看一天才挣几个钱?”路明非理所当然地说,“不过保安住的都是集体宿舍,一个月收一百块住宿费,水电费所有人平摊,会从你每个月到手前的工资里扣掉。”
“等会下班了我送你去保安宿舍,被子褥子这些我就不陪你买了,你自己去置办一床就行,旁边不远处有个掛逼市场,里面啥日用品都有,价格都还算便宜。”
“啥意思?路哥你不跟我一起住宿舍啊?”芬格尔一脸不解,“自己在外面租房,不还得多花一笔钱?”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与其每个月花两百块住那种跟猪圈一样的地方,我寧可多加点钱,自己在外面住得舒坦。”
“我倒觉得住集体宿舍挺有意思的,有种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室友的感觉。”
芬格尔满脸期待地说,“像是在开盲盒。”
“嗬嗬。”
路明非一听,当场就嗤笑了两声。
“喜欢开盲盒是吧?等你碰到关紧门窗嗯打游戏嗯抽大烟的大菸鬼、自己呼嚕声震天却受不了別人一点动静动不动抬腿踢你床板的油腻肥猪、大半夜不睡觉打王者荣耀开黑带妹开语音大喊大叫的超雄荣耀王者、凌晨6点固定起床在宿舍里播放抖音土味视频和似人笑声的中年大叔、以及半夜时偷偷使用神秘小玩具弄得床板咯吱咯吱响早上起来还一身石楠花味的打胶哥你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