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白光刺破了漫天飞舞的雪花。
猫在城门洞里的小乞儿们不得不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震惊地望著会自己移动的铁乌龟。
“一定是文凤说的小汽车!”
“文凤也没见过,他听小关爷说的。”
“小关爷肯定坐过小汽车……嘘,小关爷来了!”
关佑没有理睬他们,独自登上城楼,根据队伍的排列默默计算这支新军的兵力。
四人一排,扛著鄂州造的步枪,一把把刺刀在车灯里亮得耀眼。
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了三里外的接官亭,人数约在两千人左右。
远远望去,这支军队像一条穿行在雪地里的黑蛇,正无声无息向著永安府滑过来。
他脸上浮现出一些讥笑,新军由大都督的“武卫军”而来,武卫军打残之后,大都督巧取豪夺了朝廷的北方六镇,组成“北洋常备军”。
军制起初按军、镇、协、標、营、队、排、棚设置,如今学了洋鬼子那套,要改成军、师、旅、团、营、连。
傅良璧在新军中声名赫赫,不知道他现在算什么军衔。
脚底下,永安府城门敞开著。
关上又如何?
凭衙门里的那几个差役守门,还是借排教、討米堂、土司城的人马与新军廝杀?
陆守贞不是懦弱的人,答应傅良璧的军队进城,是他认清了这个局面,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攀扯些交情,为永安府留出斡旋的余地。
眺望完军队,关佑走下城墙,静静站在城门外等候。
傅良璧坐的是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头上掛著两面旗帜,一面是五色旗,一面是陆军的铁血旗,共有十八颗星辰,代表汉人聚居的十八个行省。
“我也不是汉人。”
傅良璧坐在后座上默默想著。
离开北平的那天,大都督亲自为他践行。
“湘西地处湘、鄂、渝、黔四省交界处,是连接中原与西南的关键通道。除此之外,湘西物產丰富,將来若进军西南,可为后勤补给之地。”
“湘西的地方武装不少。”
“我即刻发电给沙城的第三师,让他们分两千人出来进驻湘西,治所就设在凤州。”
自那年离家之后,傅良璧就没有回来过。
父亲母亲相继过世,除了向晴枝,他对这方水土並没有什么牵掛。
可向晴枝死了。
傅良璧把脸转向车窗外,大雪纷飞,明早起来永安府怕是白茫茫一片。
隔著风雪望去,城门口站著一个年轻人,身躯修长而挺拔,脑后飘舞著长长的头髮。
副官低声问道:“將军,要碾过去吗?”
傅良璧摇摇头:“停车。”
汽车停了下来,他拉开门下车,走到少年面前。
“你在等我?”
“在下关佑,的確是在等傅將军。”
“你就是討米堂的小关爷,听说你有一双天眼。”
“偶开天眼覷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王国维的诗?有点意思。”
关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到案子上来:“今日午后,陆大人在神庙公审了彭承铭,他之罪行確认无误。”
傅良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人呢?”
“被天雷劈死了。”
“什么?”
“眾目睽睽,千真万確。此外,向晴枝的尸身由其女儿收殮了,她决定火化,將骨灰撒进猛河。”
火化。
水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