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壶里气泡翻腾的声音。
江浩看著桌上那只碧绿色的葫芦,又看了看田思思的脸,脑子里像是被大运撞了一样原地飞了。
“你……你在说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
“我说,那个给你葫芦的土地公,是我的先祖。”田思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点欢悦,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只葫芦,目光里有江浩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直系,隔了很多代了。我们家以前的家主和他在很久以前闹翻了,然后他离开参军就在没有消息了,而这葫芦是以前他在家里炼製的,所以我们家有这葫芦的气息,我才能感应找到你。”
江浩沉默了片刻,將葫芦从桌上拿起来,托在掌心。碧绿色的光芒映在他的手指上,將指甲染成了一层淡淡的绿。
“那这个葫芦……”他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要回去问一下土地公公的意见。”
“不用。”田思思摆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拒绝一块不喜欢的糖果,“老祖宗给你的,就是你的。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看人的眼光应该不会差。他选中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江浩看著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她的真话,但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神很乾净,乾净得像初升的太阳一样。
“我找你主要就是好奇,”田思思將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他,“老祖宗选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说著,目光在江浩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开封的法器,不知道好不好用。
“现在看来,还行。”她下了结论,“胆子不小,筑基一层就敢往战场上跑。运气也不错,被我赶上了。”
江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入口还是有一股清香,带著桂花的气息。
“田姐,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吧?”
“当然不是。”田思思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活泼隨意的调子,而是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由自主绷紧神经的分量。江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你是气运之子吧。”田思思说。
江浩愣住了:“气运之子?”
“对,气运或者说,天道眷顾”田思思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你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光,笼罩著你。它能让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能让你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能让你在修行的路上走得比別人顺一些。”
江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什么都看不见。他又抬头看著田思思,张松庭是在镇上才知道他是气运之子的,这傢伙又不认识我,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看见?”
“在这里能。”田思思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合界地是两界屏障交匯之地,在这里大道规则是外显的。元婴以上的修士,在这里都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气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西蛮那边是看不见的。他们的力量性质和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力量和修行者有很大区別。”
江浩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他刚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西蛮也能看见气运,那他岂不是战场上最显眼的靶子?一个筑基一层的小修士,身上顶著一层亮闪闪的气运,走到哪里都像一盏灯,那不是找死吗?
“所以你不用担心西蛮会看见你身上的气运。”田思思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们看不见。”
江浩点了点头,刚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田思思的表情並没有放鬆。
“但是——”果然,她话锋一转,“你也別太放鬆。”
她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江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她比江浩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面前的时候,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气势却让江浩觉得她比自己高得多。
“气运能帮你,也能害你。”田思思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隱秘,“它能让你在战场上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离对面的神眷者太近,你身上的气运,就会被对面的神灵感知到。”
江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祂们会直接降临,將你的气运和你的灵魂一起带走。”田思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紧紧地盯著江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往他心里钉钉子,“因为你离祂们的信徒太近,我们根本来不及救你。你就死了。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茶壶里的气泡不再翻腾,桂花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去,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而且,”田思思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的气运如果被祂们夺走,祂们会用这些气运之力,塑造奸细。”
“奸细?”
“对。用你的气运和灵魂记忆,塑造一个奸细、那个奸细有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的修行方式。最怕的就是那个人会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找你的家人朋友欺骗他们。”田思思的语气冷了下来,“而你,已经死了。连魂魄都不剩。”
江浩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他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的那些冒险——一个人摸进森林,一个人蹲在乱石后面摸尸,一个人追著西蛮跑。他以为自己有隱诀,有掌心雷,有葫芦,有底气,觉得自己不会在这小战场出事。但田思思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让他从那种“我能行”的错觉中清醒过来。
他不是不会死。
他只是还没死。
“所以我劝你,这两天就走。”田思思退后一步,语气恢復了那种隨意的调子,但江浩听得出里面的认真,“回太和观也好,回人界也好,总之別在合界地待了。你现在的修为,上战场就是在赌命。今天运气好;明天呢?后天呢?你赌得起几次?”
江浩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就走的。”他说,“今天来城主府,一是为了报恩,二是……顺便道个別。”
“报恩的事不急。”田思思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你先回去好好修炼,等你到了紫府,再来说报恩的事。到时候我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紫府。
江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是元婴,元婴之上才是紫府。他现在才筑基一层,离紫府还有十万八千里。田思思这句话,听著像是给他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標,但仔细一想,更像是在告诉他——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够格还我的恩情。
江浩没有觉得被轻视。恰恰相反,他觉得田思思说得对。
他现在的修为,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去还別人的救命之恩?
“好。”他站起身来,抱拳行礼,“等我到了紫府,一定来还田姐的恩情。”
田思思看著他作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面色一变。
脸上慢慢变的凝重,像有人给她说了不好的消息,瞬间从隨意变成了严肃。
她的目光从江浩身上移开,看向大厅的某个角落,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但江浩什么都没有听见,只有桂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田思思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身来,將腰间那柄黑色剑鞘的长剑紧了紧,转头对江浩说:“姐姐有点急事,要先走一步。”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像是在赶时间。
“你也儘快离开合界地,不要耽搁。”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银白色的盔甲在走动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记住我的话,不到紫府,不要上战场。你的外出令信息我已经让人改过了,以后你不需要服兵役,只需要努力修炼就行了。”
她走到大厅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江浩一眼。
“还有,不要叫我田姐了,叫我姐就行。”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红色的披风在门口甩了一下,像一朵绝美的夕阳,转眼就消失在了甬道的尽头。
那个青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大厅门口,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浩站在原地,看著田思思消失的方向,手里攥著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心里有点沉重。
江浩低头看著手中的令牌,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令牌背面那朵黑色的花,他到现在还是不认识,但此刻看过去,觉得那花瓣的纹路像极了田思思披风上绣的那一朵。
“客人?”青衣人在门口唤了一声。
江浩回过神来,將令牌收进怀里,跟著他走出了大厅。
出了城主府大门,江浩站在青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城主府”。
他没有在城主府门口多待,转身朝歇脚居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柜檯后面算帐,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算。
“回来了?”
“嗯。”
“饿不饿,要不我给你做点饭”
“不吃了。”江浩在柜檯前站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块银白色的令牌,放在柜檯上,“老板娘,你认识这个吗?”
老板娘放下笔,拿起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城主府的人给你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