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跨出了耳房的门槛。
可那股压得人连脊椎骨都要折断的天威,並没有留在屋里。它像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寒霜,顺著门槛一路漫出来,贴著外廊的廊柱,顺著汉白玉台阶,沿著每一块渗著血丝的金砖,一层一层往下铺开。
所过之处,整个东宫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风还在吹。
可吹到外廊这一片时,竟像是也学会了收声。只余下檐角铁马轻轻碰撞的一点细响,冷得像牙齿在打战。
外廊的空地上,第一批被押来的名字,已经跪满了一大片。
跪在最前头的,是昨夜和赵七同巡一线的十几名东宫卫。再往后,是提灯的內侍,换水的杂役,灯房里给赵七递过油壶、灯签、火摺子的人。每个人的嘴都被粗糙的麻布死死勒著,膝盖底下没有一块软垫,就这么硬生生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晨气湿重,寒风一卷,不少人的袍角和裤脚都在发抖,却愣是没人敢挪动半寸。
蒋瓛立在廊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铁像。
他身后,是整整两列面沉如水、手按绣春刀柄的锦衣卫。
他们不喝骂,不催促,不动鞭子,也不急著杀人。可越是这般一声不吭,压在人身上的那股力道就越重。底下跪著的人都知道,今天这条命,已经不归自己管了。只要朱元璋眼皮往这边多压一下,这片长廊立刻就会变成剁头的地方。
朱元璋站在高高的廊檐下,先没看那群活人。
他先低头,看自己的靴尖,看地上的血,看那些被拖出来时留下的凌乱脚印。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蒋瓛。
“活口呢?”
蒋瓛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陛下,五个活口都还在。按旨意,分开弔著,分处看押。未审,未动,未死一个。”
朱元璋“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隨即转头,那双深得发黑的眼睛,像两把极钝、却极重的刀,从一排排跪著的人脸上一寸一寸地刮过去。
那目光极冷,极慢。
每扫过一个人,那人便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活生生削下去一层。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东宫卫,明明牙关咬得死紧,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提灯內侍,脸色已经白得泛青,汗从眉骨一路往下滚,眼看著就要晕过去。
朱元璋看见了,却像没看见。
他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陛下,臣有个不太体面的主意。”
这声音来得太突兀。
外廊上跪著的一大片人,连同常保成和石通,都被惊得心口一紧,齐齐往后瞟了一眼。
只见陆长安不知什么时候也从耳房里晃了出来。
他手里还夹著那本《东宫血帐》,眼皮耷拉著,眼底掛著两团极明显的乌青,整个人透著一股“老子已经连著熬了三十个时辰,现在谁再让我加一根针脚我就当场躺下”的厌世气。
朱元璋侧过脸,冷冷盯著他:“你又想放什么屁,说。”
陆长安打了个极隱蔽的哈欠,抬手往底下黑压压跪著的人堆里隨便一指。
“这底下好几十口子呢。按锦衣卫平常那套法子,一个个往詔狱里拖,一个个拆嘴、过堂、对口供,今儿白天加一整宿都未必能审完。”
他又抬手揉了揉后腰,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臣昨夜跟刺客贴身那一场,腰像是让人拿门板拍了一下。现在站著都酸。臣有个最省事的法子。”
陆长安抬起头,神情诚恳得几乎有点不要脸。
“趁现在天还没大亮,直接全砍了吧。”
外廊那一排跪著的人,瞬间全僵了。
不少人本就惨白的脸,一下子连最后那点血色都没了。嘴里塞著麻布,连吭都吭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急促粗重的喘息。
蒋瓛站在一旁,冰块脸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小子是真疯。
为了自己少熬一夜,张嘴就要把东宫眼下这一整排嫌疑人全送去投胎。
朱元璋先是一怔,隨即气得反笑。
“全砍了?”
“你拿朕的东宫当什么地方了?拿朕的锦衣卫当什么了?线索断了,真鬼藏了,后头谁来给朕补这个窟窿?”
他抬手一指陆长安,眼里的火直往外顶。
“朕现在就先砍了你,让你脑袋落地当枕头,叫你好好睡一觉,如何?”
陆长安嘆了口气,一脸“我就是隨口问问,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的疲惫。
“陛下,您真把臣砍了,这帐可就没人给您写了。”
“太子殿下手上刚停笔,总不能叫他老人家一边养伤,一边兼职当主簿。”
“您这不是逼著国本通宵赶文书吗?”
“您捨得,臣还替您心疼。”
常保成听得差点原地昏过去,连拂尘都险些抱不住。
可朱元璋偏偏被这混帐话噎住了半口气,脸色黑得骇人,却真没当场下令拖出去砍。
陆长安见火候差不多了,眼底那层惫懒忽然一收,整个人像是瞬间从烂泥里抽出了一根极细极硬的钢针。
“不过,玩笑归玩笑。臣的意思是真的。”
“常规审人,太慢,也太蠢。”
“赵七能在东宫里埋这么深,这就说明,这里头有真鬼,也有真瞎子。你指望几十张嘴给你吐出一条整线来,不现实。”
朱元璋冷眼看著他:“不审人,你审什么?审死人骨头?”
陆长安顺势点头:“差不多。”
说完,他抬起手,指向外廊廊柱上掛著的一盏琉璃风灯。
“先审灯。”
这句话一出,朱元璋眼神微微一凝。
陆长安侧头看向蒋瓛,声音恢復了那种办事时的冷硬。
“蒋大人,劳驾。”
“派人把昨夜东宫里头,尤其是二门外到东角门这一线的风灯,全部给我摘下来。”
“別温柔,直接拆。”
“全堆到院子中间。”
蒋瓛没有立刻动,只將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看了两息,猛地一甩袖子。
“拆!”
“朕倒要看看,你拿这些破灯,能不能给朕拆出骨头来。”
“查不出来,回头朕就把你塞进灯罩里点著,让你自己照照路。”
“是!”
蒋瓛一挥手。
数十名锦衣卫立刻扑了出去。
他们办事,比常保成手底下那群內侍粗暴了十倍都不止。踩梯子的踩梯子,上樑的上樑,掛得高的直接拿刀鞘往下捅。外廊、夹道、转角、檐下、门边,那些昨夜还亮著的风灯,一盏接一盏地被生生拽了下来。
咔啦。
砰。
哐当。
不到半炷香,几十盏旧灯就被胡乱扔在庭院中央,堆成了一个不高不低的黑堆。
灯罩、灯骨、油槽、灯签,一层一层压在一起,上头还沾著夜里的菸灰、战斗时飞溅的血点和薄薄一层晨霜。乍一眼看过去,竟像一小堆被掏空眼珠、死不瞑目的头颅。
朱元璋看著那堆灯,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陆长安。
“灯拆了。”
“怎么审?”
陆长安夹著帐册,慢吞吞走下台阶,蹲到那堆旧灯旁边。他隨手扒拉出一盏,翻过来,先摸灯座边缘,再摸灯罩內壁的菸灰,最后指尖极其精准地停在灯鉤底下。
“火。”
蒋瓛黑著脸,从腰间摸出火摺子,吹亮,递了过去。
陆长安借著火光一照,將那灯举到朱元璋眼前。
“陛下,您看这儿。”
“灯鉤底下,有一道口子。”
朱元璋和蒋瓛同时低头。
果然,在黄铜灯鉤最隱蔽的底部,有一道极浅极平的刻痕。不是自然磕碰能留下的痕,明显是人后来刻上去的。
“这口子正好卡在掛灯时,朝二门门槛那一侧。”
陆长安把灯微微转了个角度,示意给眾人看。
“懂行的人夜里过路,抬头一眼扫过去,不看灯亮不亮,只看这道口朝哪儿,就知道这盏灯是指路,还是挡路。”
常保成脑门轰的一声,立刻扑下台阶,在灯堆里乱扒起来。
“这盏也有!”
“这盏的口子朝夹道!”
“这一盏……这盏是朝著假山死角那边的!”
他举著两三盏灯,双手抖得像在举几颗雷。
朱元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了杀意。
“再看。”
陆长安放下残灯,又挑出第二盏,拔出短刀,挑开油槽,把里头残著的灯芯直接勾了出来。
灯芯一出,一股极淡、极冷的香味便散了出来。
像梅。
又不完全像。
是那种被冰水硬压过的冷香,若有若无,带著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凉。
陆长安直接把那截带油的灯芯递到朱元璋鼻前。
“陛下闻闻。”
“昨夜最先进门那股香,就是这个。”
朱元璋接过去,只闻了一下,眼底那点沉著的火便往上猛窜了半寸。
“是那青衣女官身上的味。”
陆长安点头。
“但这味儿,不是她进门时才带进来的。”
“是这灯里,早就给她点好的。”
常保成猛地反应过来,几乎失声:“难怪那几个刺客进门后不先低头找路,反而先抬头扫灯!”
“她们认的根本就不是廊道,是灯!”
石通在旁边也听明白了,后背顿时窜起一层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