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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司徒府问

老僕在偏厅门口停住了。

“司徒正在见客。请博士在此稍候。”他躬身,声音平稳无波,但目光在扫过谢诚之官袍下摆没洗净的泥点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一眼里的东西,谢诚之看懂了。是审视,是估量。

“有劳。”他说。

老僕退下了,步子轻得像踩在云上。

厅里只剩下谢诚之一人。茶几上有杯茶,正裊裊冒著白汽。他伸手碰了碰杯壁——烫的。茶是新沏的,人刚离开不久。

他站著没坐。目光扫过这间偏厅。陈设很简,一桌两椅,一架多宝格,格上摆的不是古董珍玩,是几卷翻旧的兵书、一方磨出凹痕的砚、还有柄没出鞘的剑。剑鞘蒙著层薄灰,但铜吞口擦得鋥亮。

这不是待客的地方。是谢安自己看书、想事、偶尔练剑的静室。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急。不是朝这边来,是往西厢房去。接著是压低的说话声,和箱子磕碰木头的闷响。

“轻些!”有人低斥,声音苍老,是刚才那老僕,“磕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刘伯,这箱子沉得邪乎……”年轻些的声音嘟囔。

“叫你抬就抬,哪来那么多话!”

搬东西的声音又响起来,混著沉重的喘息,渐行渐远。

谢诚之走到窗边,从雕花欞格的缝隙往外看。几个灰衣下人正抬著两口蒙尘的旧木箱,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箱子很沉,扁担压得弯弯的。走在最后的年轻人脚下绊了一下,箱子一歪——

“哗啦!”

几卷东西从没捆严的箱口滑出来,散在青石地上。

是画卷。裹画的锦缎已褪成酱色,一头散开,露出里面泛黄脆裂的绢帛。阳光照在那绢上,能看见极细的银线纹路——是前朝宫里御用的“明光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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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僕刘伯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弯腰去捡。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但他手指触到画轴的瞬间,停住了。

一阵风过,最上面那捲画被吹开一截。

画上是个人。穿前朝官服,戴进贤冠,三缕长髯,眉眼清癯。画工极精,连眼角的细纹都一丝不苟。左下角一行小楷题款:

“永嘉五年春,与道明兄、茂弘兄於灵台观星,时年三十有一。”

道明。诸葛恢,字道明。

茂弘。王导,字茂弘。琅琊王氏南渡之领袖,当朝丞相的从兄。

而画上这人,是谢鯤。谢安的伯祖,也是他师父顾不言的故交。

刘伯已迅速卷好画,塞回箱中,低声呵斥下人。箱子被匆匆抬走,消失在月洞门后。院子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谢诚之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冰凉。

谢安知道他要来。不仅知道,还在他来之前,急著处理这些“旧东西”。是巧合,还是做给他看的?若是后者,这位司徒大人想说什么?想说“旧事已矣,莫要再提”,还是……刻意引他看见这幅画?

茶凉了。

他又等了约莫半柱香,门外才响起脚步声。这次不疾不徐,是两个人。一个步子沉稳,是谢安。另一个很轻,像练家子。

门被推开。

谢安走了进来。他穿著家常的素色宽袍,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手里拿著卷半开的书。脸上带著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凝神阅读后的倦意。

他身后跟著个人。三十出头,一身青布劲装,腰佩环首刀,站姿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睛亮得慑人,进门先扫了谢诚之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谢诚之的手还按在袖中那枚“臥龙珏”上。

“退下吧。”谢安对那人说。

青衫人躬身,退出,反手带上了门。动作乾净利落,没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让谢博士久候了。”谢安在主位坐下,將书卷隨手放在一旁,目光落在谢诚之脸上,温声道,“脸色不大好。昨夜宫里,辛苦你了。”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却切得如此自然。

“分內之事。”谢诚之背脊挺直,“王公性命暂且无虞,但心脉受损,日后恐需长久將养。”

“人能活著,已是万幸。”谢安轻轻嘆了口气,这嘆息里有著恰如其分的沉重与欣慰,“陈公公方才遣人来报了。说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陛下那里,我已替你呈明,自有褒奖。”

“下官不敢居功。”谢诚之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安,“若非司徒赐下『臥龙珏』,指引下官去寻诸葛先生,昨夜之局,无人能解。”

他终於提到了那枚玉珏。

厅內静了一瞬。只有穿堂风掠过窗纸,发出细微的呜咽。

谢安脸上的笑容未变。他伸手提起小火炉上温著的银壶,为自己和谢诚之重新斟了热茶。水声潺潺,白汽裊裊升起,隔在两人之间。

“那枚珏,”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显得有些飘渺,“原是该在更妥当的时候,交给更妥当的人。只是世事迫人,有时也由不得你我按部就班。”

他放下银壶,將茶盏轻轻推到谢诚之面前。

“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关於那枚珏,关於復国会,关於……你师父顾先生的死。”谢安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睿智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谢诚之的影子,“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你確定要问?”

谢诚之没有碰那杯茶。他看著谢安,一字一句道:“若不知,昨夜王公的遭遇,或许他日还会落在李公、张公,乃至更多人身上。下官虽力微,既已捲入,便无法装作不知。”

“力微?”谢安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顾不言的弟子,诸葛无忧选中的盟友,陈公公肯以性命相托的太医……谢博士,你远比你自己所知的,更重要。”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卷的边缘。

“你师父的故去,確实与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那案子牵扯太广,埋得太深,陛下当年下旨封存,所有卷宗移至內侍省秘库,由陈公公的师父亲自看管。对外只称急病身亡,是为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和……朝廷的体面。”

谢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著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至於復国会,”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古井寒水,“你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们想要的,不止是顛覆朝廷,更是要借胡虏之力,清洗江南,再以『中兴』之名,行篡逆之实。其首领的真实身份……”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谢诚之也听到了。远处,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门房提高的通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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