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诚之走出司徒府侧门时,子时的更声刚敲过半。
长街空荡,夜风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撞在墙角。远处隱约传来打更人拖长的调子:“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他站在门前石阶上,没立刻走。背后那扇黑漆木门已经关上,但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映在他官袍下摆上,像某种粘稠的注视。
刘三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
“您找到那枚铜钱了吗?三条蛇缠在一起的那枚。”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谢诚之深吸一口气,冰凉夜风灌入肺腑,让他清醒几分。他转身,朝长街东头走去。步履看似平稳,但袖中的手已扣住三根银针。段羽的暗號说“事毕,撤”,那匯合点应该是之前约好的——
前方巷口,忽然闪过一点微光。
是火折的光,晃了三下,熄灭。
谢诚之脚步一顿,隨即拐进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漏下一线惨澹的月光。他走到一半,黑暗中伸出一只手,將他拉进墙角的阴影。
是段羽。他脸上涂的泥炭还没洗去,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背上弩已上弦,箭在弦上。
“解决了?”段羽压低声音。
“嗯。王謐救下了,蛊虫已除。”谢诚之点头,“陈內侍那边?”
“周顗也救了。陈內侍已回宫復命。”段羽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身后空荡的长街,“你出来时,有人跟著?”
“没有。但司徒府的门房有问题。”谢诚之將刘三的话快速复述一遍。
段羽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道:“他说的铜钱,是不是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边缘刻著蛇纹的五銖钱——正是之前在鸡笼山外,从蓝凤凰留下的油布包里找到的那枚。
谢诚之接过,借著微弱的月光细看。钱身上的硃砂蛇纹在夜色下仿佛在缓缓蠕动,三条蛇缠在一起,蛇头都朝著钱眼,正是“九幽通冥”印上的图案。
“刘三说,三个月前在太医署典藏阁外见过我。”谢诚之声音发沉,“那时我正在查永嘉五年的旧档。他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这枚铜钱。”
“他是蒙面人放在司徒府的眼线。”段羽肯定道,“但谢安知不知道,不好说。”
“谢安今晚……”谢诚之回忆谢安的反应,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神情,“他让我救王謐,又邀我留宿。像是既想救人,又想控制局面。刘三最后那番话,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示威。”
“示威给谁看?给你,还是给谢安?”段羽目光锐利。
谢诚之一怔。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刘三当著他的面暴露身份,如果只是单纯的示威,未免太冒险。除非……
“除非谢安本身就在局中,刘三是故意说给我听,借我的口,去『提醒』或者『试探』谢安。”谢诚之缓缓道,“又或者,谢安早就知道刘三是內鬼,只是不动他,等他自己暴露。今晚我救人,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段羽收起铜钱,“但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不好说。”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段羽瞬间將谢诚之拉到身后,弩已平端,指向声音来处。黑暗中,一个佝僂身影踉蹌奔来,手里拄著根木杖,跑得气喘吁吁。
是王衍。
他肩上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看到段羽和谢诚之,他像是鬆了口气,脚下却一软,差点摔倒。谢诚之连忙上前扶住。
“王老,你怎么……”
“快、快回去……”王衍抓著谢诚之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独眼里满是惊恐,“诸葛……诸葛小子那边,出事了!”
三人几乎是狂奔著回到秦淮河边的安全屋。
院门虚掩著,里面一片死寂。没有打斗声,没有灯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著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从院子里飘出来。
段羽率先衝进去,弩箭已上弦。谢诚之扶著王衍紧隨其后。
院子里一片狼藉。
老槐树下的石桌被劈成两半,棋盘散落一地,黑白棋子混在血泊里,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光。东厢房的门被整个撞碎,门板碎片上沾著暗红色的血跡。西厢房——诸葛无忧躺的那间,门窗紧闭,但窗纸破了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而院子正中,躺著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