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知道,你欣赏这个人,”老朱继续开口,“说实话,咱也欣赏。”
“他能说出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说明他不是读死书的腐儒。”
“你想把他拢到身边,日后替你做事,这没错。做太子的,身边不能没有人。”
“但你给咱记住了。”老朱的目光直视朱標,“对一个人越好,越不能让別人看出来。”
“尤其不能让他自己看出来!”
“你今天替他爭修撰,他知道了,会感激你。但这份感激里,会多一样东西……”
“尤其是这些擅弄机巧,钻研人心的文人!他会知道你离不开他!”
“一个臣子,一旦觉得太子离不开他,他就不会再拼尽全力了。他会开始惜身,会开始算计,会开始想,反正太子会替我说话!”
“他会想著法的迎合你,巴结你,你会沉溺在一个宠臣的甜言蜜语里!”
“所以,修撰不能给。”老朱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但人,你可以照用。”
说话间,伸手重新端起茶盏。
“就给个正七品的编修,升还是要升的,但不能升到你替他开口的那个位置。”
茶盏到了嘴边,老朱没有喝,又想到了之前好不容易缓和的父子关係,又搁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温和了起来,难得开口解释:“標儿啊。”
“咱不是不让你用人。”
“咱是怕你太会用人的时候,忘了藏住自己的心思。”
“你喜欢谁,討厌谁,想用谁,想杀谁,这些心思,是咱们朱家人最值钱的东西。露得越少,越值钱。露多了,就不值钱了。”
说完,摆摆手,“去吧。编修的敕命,咱这边下,东宫那边,你该怎么用,还怎么用。”
“谢父皇,”朱標起身,郑重行礼:“儿臣记住了。”
“……標儿。”就在朱標要走出门口的时候,老朱忽然又叫住了他。
朱標回头。
父子对视,老朱又摆了摆手,道:“没事了,去吧……”
那句到嘴边的“也別太累了,注意身体”的软言弱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朱標又行了一礼,这才踏出大殿。
一出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原本见父皇之前,丝毫没有感受到的冷风,现在突然有了。
“奇怪,刚才还没觉著风冷,”朱標自语著,看向身边的庞太监,“你说奇不奇怪?”
闻言,庞太监不明觉厉,不过殿下问了,他还是要回答的,而且还要回答到点子上。
略一思考,弯著腰,胖乎乎的脑袋微微抬了抬,道:“想来是殿下方才心情好,没觉著。”
“现在过了那股劲,自然也就感受到了……”
“心情好?孤方才的心情很好吗?”朱標一愣,嗯,他想问的是那么明显吗?
“这,奴婢不敢揣测,奴婢瞎猜的,还请殿下恕罪!”庞太监赶紧跪了下来。
“连他都看出来了啊,看来孤確实不能放鬆。”想著,深吸一口气,朱標面容恢復沉凝,大步向前走去,庞太监见此,赶紧跟上。
“殿下慢点走,天黑小心脚下……”
这一刻,朱標强行掐灭了心头那一丝,让他感到些许放鬆的趣味。
朝堂之上,再次颳起了一场风暴。
皇帝废相了!
一时间,无数御史,文臣,甚至是不少开国功勋,更是扬言要死諫。
老朱的意志,没有人可以更改。
直接以血腥手段,当庭杖毙了三名御史,这才震住群臣,至此传承了一千多年的相权被废!
皇权再无掣肘,达到了一个巔峰。
一时间,朝野沸腾。
而就在朝野沸腾的时候,皇帝的敕命,也传到了翰林院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监看著跪在地上的翰林院一眾官员,开口。
“翰林院从八品典籍沈端,字叔正,学识明达,洞彻事理。”
“言权重则党附,党附则蔽主,言明相权之危害,深契朕心。兹特擢为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往践厥职,益励乃心。”
“钦哉!”
太监宣旨结束的一瞬,翰林院这一方原本与世无爭的小世界,无形中像是瞬间炸开的油锅。
一眾离的近的同僚,看向李勉的眼神顿时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还有一部分,则是完全的不同,这部分素来只做学问不论是非。
此刻,看向李勉的眼神中,有著几乎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一些人低声轻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