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也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下院院区那边偶尔传来的法器嗡鸣声,今晚也消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天地都捂住了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响。
88號庄园內,灯火通明。
议事厅里坐著七八个人,都是庄园的高层。
庄主陈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反覆了好几次,一口没喝。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在搓手指,有人在抖腿,有人不停地往窗外看,好像外面隨时会跳出什么东西来。
他们在商討到底要怎样面对主事李青的决定,从傍晚开始,几个人就坐在这里了。税收怎么交,交多少,什么时候交,用什么方式交,每一个问题都吵了好几轮,但始终没有定论。
不是討论不出结果,是根本没法討论。
“怎么回事?”陈深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上气;又像是有一根针悬在头顶,隨时会落下来。
其他人也是,越討论越心烦,越心烦越討论不下去,形成了一个死循环。议事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我也是,心神不寧。”坐在陈深左手边的二庄主刘河也点了点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从傍晚就开始了,以为是修炼出了岔子,调息了半天也没用。”
“我以为是白天开会开的,心里有事,所以烦躁。”三庄主李江也跟著附和,“但现在想想,不太对。我当年被人追杀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话一出来,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被人追杀的感觉,那不是烦躁,不是不安,是危险近在咫尺的本能预警。
修士的直觉,有时候比法器还准,尤其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滚了多年的老修士,对危险的感知几乎刻进了骨头里。
可是,下院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88號庄园並不是那种没有根基的庄园,他们在下院范围內一向横行霸道,自然也有横行霸道的实力。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会有这么不安的情绪?
几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决断,有默契。
下一秒,所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人说话,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修士很少有那种蠢货,不会明知有问题还赖在原地,更別说他们这些庄园高层,心思也异常活泛。
既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那他们就能立即撤退,无论是反击还是继续蛰伏,都得等情况明了再说。
陈深第一个掐诀,遁光在他身上亮起,青色的光芒包裹住全身,他已经锁定了下院院区的方向——那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进了下院,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动手。
二庄主、三庄主,还有几个高层,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掐诀,各色遁光亮起,把整个议事厅照得通明。
然后,他们的动作又都停了下来。
不是自己停的,是不得不停。
遁光刚亮起来,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被压了回去,陈深脸色一变,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遁术被封锁了,不是法阵的封锁,是有人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把整个88號庄园围得水泄不通。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很安静,但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安静是死寂,现在的安静是有人来了。
77號庄园的宋山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二十几个修士,衣著整齐,气势汹汹。
34號庄园的代表站在另一边,身后也是黑压压一片人影。
54號、67號、72號,那些今天白天去院办投靠过的庄园和家族,几乎全都来了,三十多家势力,把88號庄园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陈深站在议事厅门口,脸色异常难看,他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何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著门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进从人群中走出来,没有带隨从,没有摆架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但他的眼神告诉陈深,他不是来喝茶的。
“这是为何?”陈深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不怕何进,但他怕何进身后那上百號修士,更怕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什么时候联合起来的?谁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何进脸色不变:“得罪了主事还想走?”
这话一出来,陈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得罪了主事?什么时候?怎么得罪的?他今天在会上一个字都没说,既没支持也没反对,怎么就成得罪了?他想辩解,想说我没有,想说这是个误会。
但他看著何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著宋山、34號代表、以及其他人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得罪了主事,是主事需要有人得罪他。
88號庄园有背景,有实力,有靠山,在下院横行霸道多年,得罪过不少人,这样的人,是最好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