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宗泽看著这位康王殿下,只感觉无力。
一个人如果从未对某人寄予厚望,就不会感到无力。
恰恰因为他曾对赵构抱有期待。
那个敢於出使金营的年轻人,那个听得进劝的康王。
如今却变成眼前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这种落差才格外扎心。
比敌人更让人心寒的,是自己人的退缩。
宗泽微微摇头,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换了语气。
“殿下,老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话。”
“宗帅请讲。”
宗泽沉声道:“二帝蒙尘,北狩塞外。诸王宗室,或被掳,或失散,生死不明。敢问殿下,如今这江北之地,宗室之中,还有谁在?”
赵构眉脚微扬,却没有说话。
宗泽道:“没有了。如今还能聚拢人心、號令天下的,只有殿下一人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赵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宗泽又道:“老臣活了快七十年,不信天命,只信人事。但这一次,老臣不得不信。二帝、诸王皆北去,唯独殿下尚在济州,这便是天意!”
“天意不绝大宋!”
“天意要让殿下担起这社稷重任!”
“请殿下即刻登基!”
赵构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宗泽。
宗泽的目光如火,灼得他不敢直视。
要知道登基大典极其繁复。
受命宝、册文、冕旒、大輅……
全套仪式走下来少说十多天。
宗泽此刻催“早日登基”,不是要他立刻办典礼,而是要他先“正名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皇帝的名分,大元帅府调不动江南的粮草,號令不了各地的守军。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也是最紧迫的政治需要。
但是,那个“官家自金营逃脱”的消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赵构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即便韩世忠、刘光世都已经闢谣,说那是谣言,可万一呢?
万一那个该死不死的赵桓,真的逃出来了呢?
万一他哪天突然出现在某个州府,重新竖起“天子”的旗號呢?
到那时候,自己这个“康王”,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又算什么东西?
这根刺,扎得他迟迟下不了登基的决心。
每当他想要迈出那一步,那个“万一”就会跳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就在赵构踌躇不定之时,宗泽猛地单膝跪地,高呼道:“殿下!老臣再次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日登基!担起討逆兴復之责!二帝虽北狩,然大宋未亡!河北义军、两淮豪杰、江南士民,皆翘首以盼,盼殿下振臂一呼,率王师北上,收復失地,迎还二圣!此非仅为救驾,更是为天下苍生!为社稷存续!殿下若此时北上,则天下归心,豪杰影从!金人虽强,岂能挡我大宋亿万臣民同仇敌愾之心?”
这番话,字字鏗鏘,句句血诚。